今天心里例行地頗不寧靜——這有點對不起我要評論的駱丹的新作《素歌》。我混亂的思緒,竟然讓我古怪地想起,近日發表的關于裸騎的言論。既然身上全是羈絆,那我希望有一陣強風,衣裳、思想、錢財、功名利祿心等等均在肉身上破碎,然后如飛絮般在風中飛去,天地清靜……
也許駱丹就是這陣風……
駱丹作品《素歌》
在幾千幾萬年的維度上,并且不僅僅是肉體的角度上,裸體有偉大的含義。在近現代,它因反抗而生,而放眼遠古,所有因它而生。它是本原。山頂洞時代的本原。
今年廣東的高考作文題叫“回到原點”。回到原點,是消除當下困惑的最好的方法。現代人可設想自己已越過當代,變回萬年之前的裸猿——當你一無所有,且不在現時,就不怕失去,也無所謂當代,反而會去想做人的意義,形成重新面對的信心信念。
當然,這很難。那么可以看看別人的原點般的生活。《素歌》即是如此。簡單地說,這組作品反映的是怒江人民的生活,這種生活簡單、樸直、高崇,說它簡樸好理解,說它高崇是因為生活的重心是信仰。這一地區,我也曾去過,我知道用這些詞語是很合適的;也有很多人拍攝過,但是,只有這一組是真正到位的。
為什么?這是因為,攝影家與民眾處于“一同”的狀態。駱丹也有一樣的宗教信仰,一樣對人與天宇的虔誠;而在技術上,也同樣回到粗笨的手工藝時代。他用的是玻璃濕版攝影術,這是十九世紀中期的原始攝影術,緩慢、精細、恒定、正面、扎實、古舊。這兩者,加上他本來就有的影像能力,他只能面對核心與刻畫本質。如果拍人,即是神靈附體的圣人;若是場景,即是建筑隱形的教堂。每張照片,都必然是圣域與圣像。
很慚愧,初看,我以為這是遠離現實的宗教贊美詩,這樣的作品不少了,好像不應是批判性一直很強的駱丹來做的。但正因為是他的作品,也引起了我的興趣。首先,這組作品無論攝影(攝影者、工作方式、成品氣質)還是對象都已抵達“本原”,已沒有他人的那種職業味道,而是一個人和世界最后或最初的裸裎相對,純粹的甚至原始的相對!這就不同一般了。然后,再放在他本人的攝影歷程中看,更可見出他的道理,和這作品的意義。
駱丹成名之作,是《318國道》,那時他受凱魯亞克《在路上》的影響正濃,辭職,買了部舊車上了路。可以說,這是一次裸奔,當然也就如同垮掉一代一樣,有了逃避、反抗的意義。所以,這組作品描繪的,是荒誕的、奇異的、諧謔的,是一種影像批判文本。他觸摸到了中國“此時此在”的痛苦。攝影家沒有掩飾揭露與呼喊的快感,他和現實一樣神經質,在批判中娛樂,在娛樂中批判。
然而,近年我們已感到,光是批判不能解決中國問題。作為走在時代前列的攝影家——我確實認為部分杰出的攝影家是當下中國的“發現者”——我們必須有建設,必須建立價值與良心。駱丹在與朋友的談話中,也意識到這一點。于是有了《南方 北方》。這是一個方畫幅的系列,這本身就說明他想用一種嚴肅方正的態度來看現實。確實,在那些端莊的人們與端莊的土地上,我看出他恢復生活信心、尋找精神依靠的努力。如果說上一系列是“末路狂奔”,那這一組試圖找到“人間正道”。
也許,復雜的現實依然復雜,不足以救他,也不足以自救。那么,就有了《素歌》,這是在現實之外的解決方案,正如他本人的信神。屈原的《漁父》描繪了兩條生活之路:一是與現實一起狂歡(事實上心里亮堂得很);二是避世,絕不受現實的污染。這兩條路可以是一個人的正反面,也可以是前因后果。《318國道》是前者,《南方 北方》是過渡,現在他選擇了后者,不過他不是自沉,而是沉入更久遠的時間之河。
是的,時間是《素歌》里一個重要的主題。在展覽時,有人問他,“這是一百年前的照片嗎?”他答:“也是一百年后的照片。”是的,怒江人民的生活方式幾于外在于現代社會的發展,他們的生活和照片的氣質,似乎讓時間消失,或者說,永恒。
這是我們所謂現代生活的出發點,僅僅在我們幼時,我們還能體會古典生活的余韻與意義。而這在怒江還保存完整。這種時間消失意義永在的生活,提示了作品的另一個主題,那就是駱丹所謂的基石。這一點,我們也想到一塊去了。在評價魏壁、丘的尋覓古意的作品時,在評價路濘拍攝的莽荒山野時,我也用到了基石這個概念。只不過那是文化的基石,自然的基石,而《素歌》是生活形態的基石。本專欄第一篇題目就叫做《從鄉村出發》,評價一組村人的肖像,也是這個意思。
所有直接奔向原點與基石的行為,正是對當下最為堅決的勢不兩立的批判!雖然遠到可以稱為脫逃與棄絕,但因是抵達基石,而其實有著最為強大的批判與建設力量。基石之上,現代的所有甚為可疑,多是浮云。現代已塌的精神家園,要從這里重新開始打樁。駱丹提供一張張照片如同磐石,這種基礎,甚為雄壯,極其牢靠。
時代如此無望,而我們的杰出,在于只在終點或起點的意義上生活工作(如同怒江人民)或探討問題。說到基石,就又想回裸猿。在庫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中,有一個鏡頭意味深長:四百萬年前,一群裸猿,最初的人類,陷入迷失方向的狀態里,這時,他們偶而挖出一塊黝黑的方形石——那就是蘊含人類進化能量與靈感的基石。那是我們最初、最后和所有的依存。
(文章原標題為《樸素的歌,牢靠的基石——評駱丹的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