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以往的各種“仿現代”小說,其實大多也都是《春之聲》路數的繼續和延展,但作者以他的才華和對現代小說技巧的模仿,竟能將他的“底色”深藏不露,非識者不能勘破;而“返樸歸真”了的《懸疑的荒蕪》,卻讓他這種“圖解”式“問題小說”的“本來面目”變得一覽無余。當然,如果把《懸疑的荒蕪》當做政治隨筆讀,我也無法茍同作者的那些政治見解,因其也仍是“問題小說”思維定勢下的所謂“思考”。不過這已是文學之外的話題了。
一個作家能否超越其歷史的局限,是判定一個作家的重要尺度。王蒙努力了,但遠遠不夠。
初讀王蒙小說,還是上大學的時候,印象最深的有《青春萬歲》、《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以及他在“新時期”寫的《春之聲》……當時對王蒙簡直佩服得一塌糊涂,尤其是《春之聲》——我那時對“現代派”、“意識流”之類都充滿了好奇……直到多年以后,才漸漸弄明白,《春之聲》與其說是“現代”的,還不如說是“浪漫”的更靠譜——骨子里是中國特色的“感傷情調”,外表則用“仿現代”手法包裝了一下。《青春萬歲》是“革命浪漫主義”,《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是“問題小說”,《春之聲》是“浪漫”其里,“現代”其表。這三篇小說其實構成了王蒙漫長文學道路中的基本底色,縱觀他其后的創作,也大體未能脫出這種底色,直至他的這篇新作《懸疑的荒蕪》。
《懸疑的荒蕪》是篇貌似返樸歸真了的夫子自道,其文本深層,仍是“問題小說”;其表層,則從“仿現代”,與時俱進到了“仿后現代”式的“元小說”……其間也仍未脫“浪漫”的“感傷情調”,比如那個住“文1號”的神秘芳鄰——令“老王”頗生遐想的女詩人,就讓我聯想到了《春之聲》里一路上帶著“小山羊”錄音機聽“春之聲圓舞曲”的優雅文藝女……“問題小說+浪漫感傷”不僅是王蒙小說的底色,更是他們那一代作家的基本底色,王蒙算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而且憑借過人的才華,在“仿現代”的路上比他的同輩作家走得都遠。然而真正的“現代主義”其實是反“浪漫”的,是凸顯“智性”反諷“感傷”的,而王蒙的“仿現代”卻是從“浪漫”的底色中一路走來的,于是這也就成了深植于王蒙式“現代派”中的一大悖論。
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晚年的王蒙先生,自然也感悟到了這樣的人生境界,《懸疑的荒蕪》就頗有些“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味道。首先,小說中的“老王”,已經開始接近自己的本心了,他“沒有完全忘記怎樣拉拉家常,怎樣不必戴上面具……”這雖說算不上什么大徹大悟,但也畢竟是一種人生境界的提升。人自幼年的“鏡像期”開始,自我就不斷地被外界所塑造,漸漸形成心理上的“人格面具”……長大后更是被固化在了其所擔當的社會角色之中——你是高官大款名人大腕,心里總不免有些趾高氣揚;若不幸身陷“底層”,又難免心生怨毒偏狹極端……人生的迷失,其實就是迷失在了自己所扮演的社會角色之中,忘卻了那個角色之后的本心。王蒙至少也意識到了這種無處不在的“人格面具”,于是便讓“本來面目”的“老王”走上前臺充當敘述者,直抒胸臆……結尾處更講明:“噢,這畢竟只是一篇小說,一篇虛構得跟真的一樣,實錄得小說一樣的作品啊。”小說的最后再輔之以“附錄”,于是這篇小說便成為了關于小說的小說,也就是“元小說”了。
然而,這樣一篇以“本來面目”夫子自道式的“元小說”,講的又是什么呢?很明顯,講的是作者對社會問題的諸多思考。也就是說,這篇小說實質上還是傳統意義上的“問題小說”。然而“問題小說”畢竟是文學作為政治宣傳工具這一大背景之下的一種特殊文體。雖然《懸疑的荒蕪》講的“政治”已不再是以往的國家意識形態,而更多的是個人的某些政治思考,但以“文學”圖解“政治”的基本套路卻是一以貫之的。小說確實需要有“思想”,但卻不能用小說去圖解“思想”,即便是用很“現代”亦或很“后現代”的手法也行不通。小說——也包括其他藝術樣式,傳達給讀者的必須是來自文本“能指”的“訊息”,而非“所指”的實用性“信息”。用羅蘭•巴特的話說:“藝術不表達可以表達的東西。”用鄙人的話說:“好小說不是駕馭語言而是解放語言。”用文學界里最通俗的話說:“思想”大于“形象”乃小說之大忌!為什么?因為只有“能指”所“編碼”的“訊息”,才經得起多重解讀和品味推敲,才是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才是真正的“文學”而非“文學化”了的政治學、社會學亦或其他……雖然“現代主義”往往都在文本的表層意義之上設置文本的深層意義,而“后現代主義”則專門針對這種“深度結構”進行顛覆和拆解,但都不僅不是說教,而恰恰是反說教——反諷那些“陳詞濫調”。
王蒙以往的各種“仿現代”小說,其實大多也都是《春之聲》路數的繼續和延展,但作者以他的才華和對現代小說技巧的模仿,竟能將他的“底色”深藏不露,非識者不能勘破;而“返樸歸真”了的《懸疑的荒蕪》,卻讓他這種“圖解”式“問題小說”的“本來面目”變得一覽無余。當然,如果把《懸疑的荒蕪》當做政治隨筆讀,我也無法茍同作者的那些政治見解,因其也仍是“問題小說”思維定勢下的所謂“思考”。不過這已是文學之外的話題了。
一個作家能否超越其歷史的局限,是判定一個作家的重要尺度。王蒙努力了,但遠遠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