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為止,李泛從事攝影創作已有45年。他始終致力于用腳步丈量世界,用鏡頭記錄時代變遷,用影像還原世間百態,有人稱:“李泛的鏡頭是有溫度的敘事詩”。 回顧45年的攝影生涯,李泛的足跡幾乎遍布大江南北,他堅持拍攝大涼山彝族人20余年,前往大涼山46次,用照片作品呈現彝族千年文化;他曾耗時3年,6次深入孟加拉國,記錄孟加拉人的日常生活;他走遍了絲綢之路的每個國家,以鏡頭為刃,雕刻不朽的杰作……作為攝影師,李泛一直以社會學家的視角洞察世界,記錄各地的民俗習慣、風土人情,旨在為世界留下歷史的第一手底稿。 戛納電影宮世界大獎首位中國攝影師李泛 在全民攝影時代,李泛依然堅守創作初心,并以自己的藝術風格為原點,不斷在創新中尋找突破,爭取建立更為陌生化的視覺語言和影像表達方式。正如他在SmallRig在場欄目現場所說:“永遠不要跟科技賽跑,要跟這個時代的時間賽跑,跟歷史賽跑,你得記錄歷史,歷史才能記住你,我們要回望歷史,立在當下,展望未來。” 攝影師就是導演 “攝影師難道沒有想法,只會按快門嗎?”李泛否定了外行對于攝影師的刻板印象,與SmallRig在場主持人交流時,李泛斬釘截鐵地說:“攝影師就是導演。” 在李泛看來,電影導演是把各個方面的內容按順序放在了他想要拍的地方,最終呈現出想表達的故事。攝影師則需要把現實場景中的人物事景在瞬間在腦海中排列組合,通過鏡頭最終完成想要表達的內容。 李泛作品-絲路影像系列 恰因如此,攝影師喜歡把現實場景中的人物當演員,李泛也有自己的選角標準:“民族符號強的人物特別上鏡,一看就很有戲劇張力。”當然,這取決于攝影師的眼力、角度、拍攝光線,以及把人物放在什么位置。攝影師為人物拍照的過程,就相當于把環境當成舞臺,幕布拉開的一瞬間,演員無聲地傳遞著他的故事。 李泛最經典的作品非大涼山彝族老人莫屬,可拍攝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為了避免外界入侵,彝族人喜歡聚高而居、聚良而居、聚險而居,雖然這是他們的民族文化特點,但無疑給攝影帶來了挑戰。 李泛作品-大涼山彝族老人 拍攝之前,李泛經常被問道:“你去了就能拍嗎?”雖然語言不通,但他覺得只要足夠虔誠,態度足夠友好,對方很容易接受。 一次偶然的機會,李泛拍下了令他終身刻骨銘心的一張照片。當李泛走進一戶人家時,門口走出一位拄著拐杖的彝族老人。這位老人雖然滿臉皺紋,但精致立體的骨相簡直是“鏡頭天菜”,形象非常好,李泛仿佛瞬間看見了自己的“繆斯”,于是坐下跟老人聊天。 聊著聊著,幾乎下意識般,李泛“砰砰”按住快門,拍下了這張震撼世界的照片,并在法國戛納電影宮榮獲世界終身成就獎。時隔兩年,李泛將照片送給了老人的兒子,看見這張照片后,這位年輕人激動地對李泛說:“我的父親一生沒有拍過一張照片。”無形的成就感瞬間在李泛心頭彌漫。 拍攝蒙古人時,李泛也采用了導演思維,那么,如何在千篇一律的蒙古包中尋找蛛絲馬跡?李泛在拍攝現場發現了碗柜,他將碗柜前的簾幕拉開,讓帶著面具的蒙古人坐在幕前,面具是歷史,表是時間,凝固的歷史以時間訴說著蒙古人的故事,這些都是李泛賦予照片的引申意義。 李泛和其作品-戴面具的蒙古人 美學家滕守堯這樣評價李泛的作品:“雖然拍攝在瞬間完成,卻在瞬間透出永恒;雖然眼前出現的是空間中的事物,卻與人物之表情以及心靈中的時間和歷史凝聚為一體。固然要求高度的影像駕馭力,但更重要的是攝影者的內在人文修養和創作激情。” 無論拍攝哪一張照片,李泛都對世間萬物皆心存悲憫,并讓自己的愛好不斷深入,憑借著一股“執著的傻勁兒”,他堅持走完了新時代的絲綢之路,為世界保留下了西南、西北地區那些已經消失了的影像。聊到這里,李泛爽朗自豪的笑聲回蕩在整個訪談現場,他難掩驕傲之情地告訴SmallRig在場主持人:“當我們用腳步丈量地球的時候,要讓鏡頭跟上我們的腳步。” 永遠不要跟科技賽跑 有些歷史存在于書中,我們需要看見;有些歷史歷經風霜,我們唯有到達。當你用鏡頭記錄生活的時候,就意味著記錄了歷史。相機不僅是技術的延伸,更是創作者與世界對話的橋梁。 從1839年8月19號至今,攝影史發展了186年,科技完全顛覆了過去的傳統膠片攝影方式,那么,全民攝影時代,攝影變簡單了,還是變難了? SmallRig在場對話戛納電影宮世界大獎首位中國攝影師李泛 SmallRig在場主持人將這個問題拋給李泛,他無奈地搖搖頭,“數碼相機的出現讓大量攝影記者下崗,報社的攝影記者幾乎裁撤殆盡。如今,全世界都在拿起相機,為一張照片努力,難度越來越高了,攝影的第一功能也從記錄走向了表達,這是時代的必然。”不過,數碼相機即拍即看雖然方便隨時重拍,卻減少了攝影師對于膠片未知的期待。 進入全民攝影時代后,職業攝影師又該如何對抗焦慮,拍出獨特角度的作品?李泛提到了自己的創作理念,“照片是跨國籍、跨民族的世界通用語言,如果照片自身可以說話,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多余的;如果照片不能說話,你把自己講到痛哭流涕也毫無用處。” 李泛作品-絲路影像系列 優質的影像作品是情緒的帶入、場域的帶入、歷史的帶入,影像也從不局限于四個邊框之內,如果讓人一看就懂,這張照片就完全失敗,如果能讓人聯想到四個邊框之外的世界,才是大師級的拍攝,這取決于攝影師的個人素養與獨特眼光。攝影師永遠不要跟科技賽跑,要跟這個時代的時間賽跑,跟歷史賽跑。 拍攝兩個小孩拿著望遠鏡的照片時,這兩個小孩拿著望遠鏡輪流觀看,李泛就在腦中構思如何將二人拍進來。于是,他想到了合二為一,將兩雙眼睛最終匯聚到一個鏡頭上,完全看不見面部,看不到表情,但是一個光著胳膊的小孩從后邊拉進來,這種沒有表情的超隱喻手法,其實蘊藏著最豐富的感情,存在著各種解讀空間。 李泛和其作品-拿望遠鏡的小孩們 《曹劌論戰》中提到:“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攝影亦是如此,李泛堅信只有第一次按下快門時,才是決定性瞬間,攝影師就像狙擊手,需要起到一擊斃命的效果。 畢竟“一生(第一張是很生動的),二硬(第二張被人看見的時候,表現自然生硬)。快門只按一下,成就成,不成就拉倒。”當被攝者感覺不到相機的存在時,他們會表現出最真實的狀態,這種真實正是人文攝影最珍貴的品質。 攝影沒有答案 從業45年以來,李泛獲獎無數,甚至拿下了中國攝影界最高個人成就獎中國攝影金像獎“攝影創作獎”,但他覺得自己沒有作品。望向鏡頭時,李泛這樣對SmallRig在場主持人形容他的作品觀念:“攝影沒有答案,攝影也沒有終極目標,只有不斷前行,不斷探索,不斷用腳步丈量。” 李泛作品-絲路影像系列 李泛永遠欣賞有情感、有靈魂、有生命、有聯想的作品,“影像作品一定要充滿陽光,同時要發人深省,要給別人帶來無限的遐想和啟發。”李泛期待自己能夠拍出引領社會發展、改變世態的作品,比如史蒂夫阿富汗的《女孩》,解海龍《大眼睛》,每個攝影師都在為拍出這種影響世界的作品傾注畢生努力。 對李泛而言,獲獎只是歷史,意味著大家承認了你在那一階段的總結。但是從時間維度上來看,這張照片未必能在歷史上影響到別人,也不見得起到了先鋒作用,很難成為這一時代大家所共知,甚至能影響到民族發展,改變民族文化的作品。李泛坦誠地和SmallRig在場主持人說:“當我沒有放下照相機的時候,我最好的照片還沒出現。” SmallRig在場對話戛納電影宮世界大獎首位中國攝影師李泛 談及技術與藝術的關系,李泛認為,技術是支撐藝術表達的基礎,但是現在很多攝影書教程都是攝影書的說明書大匯聚,你只要會操作技術,后面就交給你的綜合素養、知識結構、價值觀和你的生活閱歷。 攝影這門功課只能傳授操作技術和攝影史,其余全是未知,需要攝影師不斷探索。與此同時,自我學習的過程應貫穿于每個人一生的始終,每一位攝影發燒友都應把簡單的事情重復做,讓有限的生命更有價值。 作為攝影師兼藝術創作者,李泛想告訴年輕攝影師,“40歲之前莫談藝術,藝術是上層建筑,它沒有意義,但最大的意義是改變你的生活,讓你身心愉悅。”他建議年輕攝影師應帶著宏觀的思維去思考以后的人需要怎樣的影像。 SmallRig在場對話戛納電影宮世界大獎首位中國攝影師李泛 如今,各行各業都在跨界融合,爭取呈現出多元化表達,攝影行業同樣應該交織多元學科,從而創造出更多表達語言。李泛也在不斷尋找尋找跨界方式,希望給觀眾帶來耳目一新的視覺創意。畢竟,“藝術最怕結繭,結繭也就是思想止步,破則新、新則立,如此循環往復,才是一個優秀攝影師永不止步的自我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