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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攝影在線 首頁 攝影大家 鮑 昆 查看內容

他讓我知道什么叫睿智

2006-12-11 11:50| 發布者:| 查看:2987| 評論:0|原作者: 鮑 昆

  一年多來,在行駛的路上,在偶一安靜的時刻,經常會在心里掠過一個佝僂的身影,在踽踽移動。他已無力挺直他的腰板,卻還高昂著頭,固執地拒絕來自別人的幫助,堅持困難地獨立行走。他已經94歲的高齡,還頑強地活著。可我在想到他時,卻總有一種不安襲上心頭,那就是我們永遠也擺脫不了的威脅陰影———死亡。對于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這是一個無法排遣的字眼。因之,我心中那不斷閃現的身影,實則是一種擔憂、惦念和希望。希望看到一個生命的奇跡,看到死亡無法限制的長壽。但是,我還是聽到了他的死訊。11月3日下午,我才結識一年多的新朋友———老攝影家吳寅伯終于平靜地離開了大家。
  吳寅伯,一個我年輕時代就耳熟能詳的攝影家名字,和我其實是距離遙遠的鉛字和若干幅靜物花卉照片。在學習攝影時,讀吳印咸先生《攝影藝術表現方法》一書,見吳先生舉例的影室花卉作品《花常好》,就是吳寅伯拍的。后來,在一些攝影活動的場合見過他,高高的個子,戴一副眼鏡,顯得斯文儒雅,其風度和多數有政治背景的攝影前輩明顯不同。不過我一點兒也不覺他親切,或許是攝影大家的身份,讓我甚至有一絲遙不可及的反感。后來又知他是30年代的攝影人,是那個時代沙龍攝影的主要人物之一。再后來知道他是歷次全國攝影展覽的評委,也沒太當回事兒。從未見過他關于攝影的思想文字,卻總在中國攝影家協會的各種消息和媒介上見到他頻繁出現的名字,我有些片面地斷定他是一個憑老資格混飯的活動家而已。
  一晃近二十年,再沒見過。
  前年歲末,《中國攝影報》發表我的拙作《觀看的力量》一文。不久,編輯馬勇打電話給我,說吳寅伯老先生看過此文,希望約我談談。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因為我依已有的判斷,吳老先生一定是非常不忿我文中對沙龍攝影批判的觀點,要和我理論的。如若他是一個中青年人,我則樂意而且會快活地應對。因為對話是檢索和梳理自己思路非常好的方式,尤其是和一個態度認真能夠實事求是客觀應對的人。但吳老先生已經愈九十高齡,思想必已僵化,我和其論道必不投機,萬一言語沖突激動,后果不堪設想。所以閃避是惟一之選。但我驚異如此高齡的老人怎么還會閱讀我那樣的長篇大論。
  事過一月有余,馬勇又來電話代約,我還是拒絕,并托馬勇幫助開脫。再過一月,馬勇還是來電,看來老先生固執此事。怕老人心事沉重,不利身體,這次我答應了。馬勇要告我地址,我說不必,老先生與我為鄰,給我電話即可。吳老的居所與我家只有一墻之隔,相鄰幾年我卻從未見過。記下號碼,我就撥通了吳老的電話。電話那端是一個微弱的聲音,問我是誰。我通報姓名之后,略微沉默,然后那個聲音就說我是吳寅伯。我問何時能拜訪您,他說現在就可以。我告知我們是鄰居,我幾分鐘后即到。老人平靜地說歡迎。
  放下電話,我就去了。
  當輕扣老人的房門時,突然有些忐忑,不知這次見面會是什么結局。不過我做好了準備,無論他說什么,我都必須微笑以對。對于一個高齡老人和前輩,作為后輩的我只有恭敬二字。幾次扣擊后,老人在屋里回應請等一下。一陣緩慢拖沓的腳步聲后,保險門后的木門開了,卻沒見開門的人。“鮑昆嗎?請進。”聲音從門的下方傳出,我這時才看到一個身體駝成90度的清瘦老人,正吃力地扭動門鎖。
  當老人領我穿過黑暗的過道來到光亮的客廳時,我真不敢相信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就是我許多年前見過的那位吳寅伯。在我驚嘆歲月打磨生命的無情時,老人讓我落座,并堅持要給我沖泡一杯咖啡。桌上的小筐內是一打速溶咖啡包,看來咖啡是老人日常的飲料。阿姨不在家,老人緩慢笨拙地將咖啡沖好并放在我的面前,談話也就開始了。
  我問吳老找我有何事。他說我看了你寫的文章,想和你聊聊。我剛被咖啡沖淡的心情立馬又忐忑起來。但很快讓我吃驚的事情發生了。他說,我看了你的文章,覺得寫得太好了。我幾乎認為我的聽覺有了問題,因為他這句話和我那精心準備的預期大相徑庭。在我有些目瞪口呆的愣神中,他略顯激動地接著說,我們這一輩子真是一無所成,拍了那么多照片,一點價值都沒有。我問您為什么這么說?他說,我們一輩子追求沙龍攝影,都是和社會生活沒有關系的攝影,根本在歷史上就留不下來。我對他如此輕易地否定自己一生的追求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別說像他這樣如此高齡的老人,就是相對他來說我們這輩算年輕點兒的人,哪個會這樣輕松地說出否認自己的話?一切顯得如此不合邏輯,以至于我甚至有點兒懷疑老人家是否在做秀?如果是真實的,那是否又有些過于殘忍?我真的是不敢接這個話題。老人并沒有覺察到我的驚愕,仍是慢慢地敘說,“我這幾年一直在想這些問題,我看了馬克·呂布的許多照片,看了他拍中國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歷史,那些才能留下。” [FS:PAGE]
  當老人說到這里,我的疑慮已經基本消失,一種感動之情從心中升起。一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人,并被社會高高祭上神壇的人,將自己一生的追求和光榮進行否定,這需要多么大的勇氣。我想,老人一定獲得了某種巨大的精神力量,才讓他在如此沉重的自我剖析中磊落坦蕩,一是一、二是二。這種力量首先來自人格,一種以堅強的自信支持的人生態度。老人在后面的談話中,不斷提到各種各樣信息和攝影史的現象,說明他從未停止過思考。在我們談話的茶幾上,放著《中國攝影報》、《北京青年報》和一些雜志。這說明不間斷的閱讀,是老人活躍思想的動力,所以,吳老沒有許多老人那種思維止于中年階段的僵化特征,而且也是他為什么想要和我們對話的真正動因。
  當我顧慮解除后,和吳老的談話就隨意自如了。吳老是跨越民國、抗戰、解放戰爭、解放以后大躍進、文革和新時期思想解放、改革開放諸多歷史時期的攝影老人。他本身就是一部歷史。我和他約定,每星期周末談話一次,并允許我錄音。這樣的談話后來斷斷續續地進行了七八次,他給我講了許多有趣和重要的往事。遺憾的是后來我因諸事纏身,未能堅持。其中幾次,都是吳老來電主動詢問我是否能履約。
  春天,前輩盛繼潤、田原、錢嗣杰約我一同去看望吳老。我叫上了吳鵬、李曉斌和羅小韻,這是一個50歲以上的“老、中、青”三代吧。無情的歲月,將我們從青年推到壯年,又從壯年推到暮年,可謂風雨蹉跎。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吳老在眾人面前,再次講出那些和我私下所談的話語。老人鏗鏘的坦白,令大家仰止。
  那之后,有大半年沒有和老人聯系了。雖未相見,但心際中卻總是有老人的身影閃現。我想這是一種牽掛吧。在不經意的時光流淌中,老人已經離去了,連一個輕輕的道別都沒有,想來真是令人惆悵。接獲噩耗時,聯系到老人的女兒,問何時舉行告別儀式,回曰沒有。告之,老人生前囑咐,不通知任何人,不舉行悼念儀式,不火化,將遺體交給醫學部門進行研究,將有用的器官組織交給需要的人和部門;將生前攝影遺物捐獻給未來要成立的攝影博物館。我一時無語。吳寅伯,一個世紀的老人,用他平靜、安詳的生命過程,告訴了我們什么叫真實,什么叫坦白,什么叫睿智。他,是我的榜樣。
  僅以此文紀念我的朋友———吳寅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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