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雖然攝影是否是藝術的爭論早就已經煙消云散,但攝影的藝術品格問題卻還是像一屢游蕩在頭頂上的烏云飄忽不定,而且隨著機械時代和信息時代的雙重擠壓,又時不時讓人感到疑惑。機械和數字制造的繽紛色彩和越來越清晰的影像,使攝影者除了在鏡頭后面選擇拍什么,然后按下快門,就可以基本完成攝影創(chuàng)作的行為了。如此簡單的藝術創(chuàng)作行為,已經使這種藝術樣式徹底地從傳統的藝術制作規(guī)程中疏離出來。在攝影術出現以前,幾乎所有的藝術創(chuàng)作均離不開手工藝的制作過程。藝術在相當長時期的人類歷史上和手工藝是一個等同的概念。在中世紀以前,并沒有現在概念的藝術家,無數精美的藝術品(繪畫、雕塑等)都是由無數不知名的手工藝匠人創(chuàng)造的。藝術品在那時只代表了人類在技藝和精神活動方面的集體進步過程,還未獲得獨立的精神產品的意義。從文藝復興初期的意大利畫家喬托以后,藝術作品才開始出現創(chuàng)作者的簽名(見貢布里希《藝術與科學》)。于是,藝術作為人類個性化精神活動的意義才正式確立。攝影誕生的時候,人類藝術活動正處于轉型時期。工業(yè)革命的興起,使傳統藝術的生產創(chuàng)作受到工業(yè)時代機器的威脅。藝術的生產從手工開始轉向機械的規(guī)模制造。原有因受手工藝勞動效率低下所限,藝術品稀缺并為少數富人所占有的藝術品審美活動的鏈條,也被機械的齒輪所碾碎。各種造型優(yōu)美的曲線、復雜變幻的色彩,原來只是富有階級享受的權利。隨著工業(yè)革命的發(fā)展,原來稀有、奢侈的藝術產品開始走向廉價,進入社會的各個階級層次,成為文明普及進步的一般消費物。 攝影的出現,不但使人們觀賞藝術的權利泛化,而且使藝術創(chuàng)作的專有權普及化。機械和化學替代了大部分的攝影藝術品生產的勞動過程,因此也在一定程度上抹殺了這一全過程生產中各階段必然會出現的生產者各異的個性化特征。于是,攝影的藝術品格從一開始就受到傳統藝術家的普遍質疑。如果我們在這里引用E·H·貢布里希(E·H·Gombrich 1909-)在他著名的美學著作《秩序感:裝飾藝術的心理學研究》中對藝術品價值判斷的一段論述的話,攝影的藝術品格似難逃被貶低的命運。他說,"我們對任何一種美的東西的贊賞總離不開對它物質上的估價。它的獨特性或稀有程度,它的貴重程度以及制作時所耗費的技能和勞動,這些都在我們考慮的范圍之內。"貢布里希提出的價值標準,至今或未來可能仍然是我們判斷藝術品價值的依據,尤其是他在其中提到的技能和勞動的耗費程度,應是任何藝術品都無法逃避的檢驗標準。就象我們面對一張印刷艷麗的糖紙和另一張手工繪制的設計樣稿一樣,輕易就可得出價值高下的判斷一樣。 現代攝影的材料無疑是廉價和普遍的,而且攝影的基本工藝制作過程是簡易快速的。在技能和勞動的耗費上,現在一般的攝影制作根本不能和其它傳統藝術樣式的制作同日而語。因為除了我們須將膠卷裝進相機,尋找視覺瞬間,按下快門,取出膠卷,其它就是洗印商的事了。當然可能會有尋找瞬間的體力付出,但因其它藝術也具有相同的付出,所以不具比較的意義。也因此,現代的一般攝影行為,已經成為普羅大眾的準藝術活動。 不過,攝影也具有和其它傳統樣式一樣的,充滿全過程的技能勞動的創(chuàng)作方式,那就是現在大部分攝影家久違了的黑白攝影。 早期的攝影家受當時社會工業(yè)科技水平所限,是像任何一個手工藝匠人和手工勞動的藝術家一樣控制自己的全程創(chuàng)作的。初期的攝影家連材料都須由自己制作,像現場制作感光的濕片,然后曝光、顯定影。直到19世紀末,美國依斯曼柯達公司用硝化纖維材料進行工業(yè)機械化的規(guī)模生產,才結束了攝影家自己制作感光片的歷史。但影像的放大、曬印以及顯定影仍需攝影家自己完成,而且這種狀況持續(xù)到20世紀的70年代美國出現機械化的洗印技術,才得以社會性的結束。雖然拍攝、洗印的社會商業(yè)性分工在更早的時候就出現,但那也仍是在手工勞動的范疇之內。 黑白攝影的制作特點,給藝術家留下了巨大的個性稟賦發(fā)揮空間。許多攝影家探究黑白感光材料的曝光特性,解析化學顯影反應的各種效果,并輔之手工遮擋、手工漂白減薄的技藝,就像一個傳統的雕塑家一樣在手、腦和材料之間建立一種有機的生命關聯。這種關聯正是人類原初的自由藝術精神的投射,是保持我們人類不懈的創(chuàng)造活力必要的技能持續(xù)。也因此,這種創(chuàng)作(制作)過程,使黑白攝影作品具有更多的不可替代的原創(chuàng)性。美國20世紀的攝影巨匠安塞爾·亞當斯(Ansel Adams)和威斯頓(Weston)等都是這方面杰出的代表。亞當斯對黑白攝影發(fā)明?quot;區(qū)域曝光法",直到今天仍是許多崇尚古典原創(chuàng)藝術精神的攝影家們所津津樂道的藝術圭臬。這些攝影家一直以嚴謹、富含科學精神的態(tài)度堅持自己的黑白攝影創(chuàng)作,維系著原創(chuàng)攝影風格的時間延續(xù)。 最近看到亞當斯的弟子約翰·塞克斯頓(John Sexton)在2000年出版的《力量的所在-技術的美學》(PLACE OF POWER-The Aestbetics of Technology)一書,令人重溫了黑白攝影的藝術魅力。塞斯頓用師傳的技藝和幾年的時間,從拍攝位于科羅拉多州的一個叫阿納薩茲(Anasazi)的900年前的印地安普埃布羅(Pueblo)文化遺址開始,順著人類技術發(fā)展成就的軌跡,又連續(xù)拍攝了位于內華達州的胡佛大水壩,和威斯康星州的火力發(fā)電廠以及正在維護修理的亞特蘭蒂斯航天飛機。無論是對人類早期技術萌芽的建筑遺跡,還是代表現代人類技術力量高峰的現代工業(yè)成就,塞斯頓都是用擯棄一切色彩的黑白攝影拍攝。單純、安靜的黑、白、灰色,使塞斯頓的攝影敘事凝重、洗練,富有高貴的理性力量;豐富和含蓄的影調,充滿了超越時空的穿透力,塞斯頓鏡頭中的這些人造物體,閃爍躍動著人類智慧的光芒和毅力信心的張力。塞斯頓在經營處理這些作品時,用最徹底的手工技術態(tài)度,對每一張照片都做了精細的分區(qū)控制,以至于照片上的每一處影調,都是經過嚴格的試驗與計算方才確定下來,以求獲得最佳的攝影表現。象遺址洞穴的屋頂,從拍攝時選擇合適的室外光線時機,到曝光值的計算、底片的沖洗、放大時各光位的人工補償,都做到一絲不茍,精益求精。塞斯頓在事后談到這些照片的制作時說,他充分享受了技術的樂趣和控制的魅力。 塞斯頓對這一題材的構思創(chuàng)作,也具有行為藝術的特征意味。他將古代人類的技術活動和現代人類的技術成就進行了攝影的連接,顯得意味深長。人類歷史時代的分期稱謂,都是以其當時的核心技術成就命名的,像石器時代、青銅時代、蒸汽機時代和我們現在所處的信息數字時代。塞斯頓以帶有手工色彩的技術態(tài)度,來處理和表現這跨越悠遠時空的人類技術之旅的攝影,所要訴說和贊美的就是人類勞動的精髓產物-技術,以及技術之上的關于創(chuàng)造力的美學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