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這是應約為《中華遺產》雜志所寫的一篇文章,雖然變成鉛字的文字與這差異已甚大,但這些文字畢竟是我的切身感受,因而自我覺得更為自然些。平遙國際攝影大展馬上就要到了,不知各位博友屆時在古城之內漫步又有何種感覺。

2003年平遙國際攝影大展棉織廠展區宋朝影展的海報
2001年9月19日夜,筆者按照領導安排,從太原機場接上航班晚點3個多小時的數十名上海知名商業攝影師,于20日凌晨1時許首次進入平遙古城。大轎車司機靈活地將車開進黑洞洞的城門,在無一星半點燈火的平遙城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條蚰蜒巷的格局中費力地找尋著這些攝影界嘉賓原定的駐地,筆者也首次得以借著車燈的弱光,初步見識了這個已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數年,但仍難顯示出旅游名城風范的家鄉的著名古城。 9個小時后,首屆平遙國際攝影節在古城保護完好的縣衙正堂前開幕,中外千余名來賓激動不已——在中國這片土地上,終于有了一個后來年年堅持并給平遙、給山西、給攝影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世界知名的攝影節。商業傳統濃厚,但卻被周邊縣市同胞認為太過精明的平遙人,看著一幫中外攝影家在自家的地盤上這里歡騰,真不知道這幫人和充斥在平遙古城各景點的那些照片,能為這個已經成功申遺卻也無多大變化的古城帶來什么。 5年過后,2006年9月20日早晨6時許,連續參加了六次平遙國際攝影大展(自第二屆起更名)的筆者來到平遙西大街的某個深深深幾許的院落,等待住在這家民俗客棧的朋友一起踏上歸程時,偶看前一日晚間幾多朋友把酒論影藝留下的殘羹剩飯還擺放在當院,雖有些剎優雅民居的風景,但這個改造成客棧沒幾年的普通院落的變化卻不由讓筆者生出思考:攝影給平遙古城帶來了什么?在居民對那些抽象的前衛照片見怪不怪,連三輪車夫都知道馬克·呂布的后攝影節時代,平遙古城里許多寶貴的民居民欲等有形遺產,又將為平遙人帶來什么樣的新生活?
民俗客棧 到哪里都好吃好喝、好玩好鬧的攝影家們,在2001年9月的平遙感覺到一絲冷落:吃住自己找,腰包自己掏,首次光臨古城的攝影家們除了被組委會占滿了的平遙賓館外,在稱為“明清街”的平遙南大街上,只看到為數不多像天元奎、協同慶、云錦成等幾家號稱“民俗客棧”的老房子,臨街的大常擺著八仙桌,好像是招待游人的飯館,而里邊的光景一時還摸不清楚。 后來,攝影家們當然不會在等、靠、要的心態下棲寒風秋雨中,神通廣大的他們在當地朋友幫助下均找到了合適住處。筆者和一干同事剛在自認為非常不錯的協同慶住了一個晚上,無論正房廂房還是地窨窯洞的特色還未完全體驗,就被有關負責人以外賓進住的名義“清”出——民俗客棧那時是平遙招待外賓的最高規格。富于中國傳統特色的住房,應該是包括馬克·呂布等中國通在內的外國攝影師最喜歡的。 年年秋天光臨平遙,不知不覺中發現原來集中于南大街的民俗客棧正悄悄向平遙城的東西南北四大街延伸,即使是沒有什么景點的小街道,每年也能冒出許多裝飾一新的民俗客棧,至于此前的普通民宅模樣,偶游平遙的人士是很難想象得到的。即便攝影節期間,也年年不斷有人家大興土木,今年路過的居家院落,明年就可能搖身變成掛著紅燈籠的民俗客棧。 著名建筑學家梁思成將平遙民居的特點精辟地概括為“外雄內秀”。走在平遙比較安靜的巷陌間,看到的均是外面不留窗戶的青灰色深宅,抬頭仰望,是高高的屋檐。若是有機會光臨庭院深入,不僅可見精巧的垂花宅門、精雕細刻的門墩石雕,還可讀以純樸忠義、修身立德為主要內容的門匾。屋里屋外的物件都多少有些“商讀傳家”的氣息。 如今,外觀淡雅的老房子正在越來越多地以另一種面目出現:雕梁畫棟、朱漆大門、大紅燈籠、金元寶串形狀的招牌……華燈初上時,登上城墻粗看,滿城盡披燈籠紅,宛如張藝謀電影里掌燈時分的喬家大院。紅黑混沌之間,仿佛平遙城又回到百年前車輪輻輳、萬商云集的時代。不過,相對于百年前的商業氛圍,今天有些模式化的民俗賓館,雖有繁榮景象,卻也難完全重現當年商賈之風。民俗客棧,更多是借晉商的名義,為游客提供一種新鮮的體驗,包括給攝影愛好者浮光掠影的鏡頭,提供的也是表面的奢華。[FS:PAGE] 在眾多模式化的民俗客棧之外,一些已辟為景點的居所也曾讓攝影家們鐘愛。首屆平遙國際攝影節期間,攝影家王福春的《火車上的中國人》,假座晉商歷史上最著名的職業經理人雷履泰的故居展出,吃住無著的王福春和其他幾位攝影家靈機一動,跟故居管理員一商量,直接入住一代巨商家的各個土炕之上,晚間在雷家的廳堂里擺開數張八仙桌,邀一幫攝影界朋友聚會聊天,煞是歡樂。不過,隨著攝影大展組委會規范展場,轎軒式獨特結構的雷履泰故居未能入得組織者法眼,近兩年即便攝影節期間也少人光顧,突然間冷落了下來。 在平遙古城的四大街上,有許多窄小的胡同入口,胡同里邊保護較好的民宅也逐步向民俗客棧演化。2003年秋,筆者得幸入住南大街某小巷里一處民俗客棧,雖然離大街很近,此客棧又位于較早開放的華北第一鏢局博物館后院,但仍顯現出很難尋得的幽靜,此院既有磚窯、又有廂房,還有小閣樓上的繡房,讓每位不同身份的入住者都能找到滿意而深感趣味的住所。與客棧主人聊天,得知這位五十多歲的主人原本隨父母生長于北京,后因歷史原因回到平遙原籍,雖然華北第一鏢局的院落在進京前也是父祖的家產,但時過境遷幾十年后,落實政策也只能分了其中十分之一,最后成就了這個有著自己網頁的小小客棧。 平遙是晉中谷地的大縣,其人口總數甚至比晉中市政府駐地榆次還要多。擠在平遙古城城墻以內的居民前幾年曾高達6萬人之多。為保障生活質量和有效保護古城,當地政府幾年來一直在做著居民外遷的工作,包括山西省最好的高級中學之一平遙中學和眾多學校、醫院、政府機關的遷至新城,讓平遙古城的常住人口減少了1/3,曾被平遙中學占用的文廟的部分房屋,也被整飭一新,成為新景點。 作為平遙世界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那些遠比北京四合院高大肅穆,且最富晉地旱原文化特點的一家數進的平遙民居院落,怎樣才能更好地開發利用,頗讓政府和有關專家費心。隨著攝影帶來的旅游業發展,平遙古城民居的產權擁有者或利用自家地盤做項目,或出租老宅做商用,但肯定不會閑著,即便主人住上了新城的單元樓。 與北京胡同院落一樣,因為有人間煙火,平遙古城即便在旅游尚不吃香的年代,也一直延續著獨特的文化傳統和人文精神。不過,當院落的主人遷至新城,當民俗客棧替代了尋常人家的生計,能否將原汁原味的平遙保留,能否讓人們除了看景點買特產之外,還能感受到一種獨特的生活氣息,則令不少人有所擔心。 山西本土的攝影家張國田曾在首屆平遙國際攝影節期間推出了自己拍攝的平遙古城專題畫冊,其宣傳招貼畫是一群站在古城某住戶大門前洋溢著笑容的孩子,如今,快樂的孩子在平遙還隨便可見,但臨街的大門都粉刷一新,成了客棧的門臉兒,極少有自然和時代留下的滄桑感了。 從一個普通的縣城向旅游消費城市轉變,平遙的步伐很快,以致于精明的平遙人還未準備好,就直接被旅游經濟拉到了消費時代,因而前兩年時有宰客之類事件發生,弄得政府不得不出面,對民俗客棧等旅游服務單位的飯菜、服務等價格做出規定,比如一盤最著名的特產平遙牛肉的價格不能超過20元等。即使這樣,如果你對平遙足夠熟悉,稍微動動腿兒,移步城門外,除了沒有院里擺開八仙桌的排場外,所有風味相同的飯菜,價格只需一半,且風味并不比城墻之內差多少。 民俗客棧在平遙的擴張步伐還在繼續,不知道若干年后,我們還能不能從平遙的小巷里聽到悠閑的老人們用晉中方言進行的閑談?能不能看到某個大門開處、閃出一位騎著摩托的平遙時尚女郎?傍晚登臨城墻之上,還能不能看到“城里上炊煙”的生活情形?
酒吧多磨 作為旅游城市,平遙和整個山西的風格一樣,有些土,盡管百年前這里也是最為發達的中國金融中心。一個很明顯的例子就是平遙多年來一直沒有像樣的酒吧,在這一點上很明顯會被同樣是世界遺產,同樣是古城的麗江比得無地自容。作為時尚的場所,酒吧在平遙的落腳經歷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發展歷程。[FS:PAGE] 2001年,張國田不僅憑平遙畫冊大出風頭,而且包下平遙縣衙附近的中國當鋪博物館招待四方來客。做文化產業出身在有關人士點撥下,早早就將當鋪博物館二層閣樓整理布置停當,于攝影節期間開張老平遙酒吧。盡管此酒吧僅限于攝影節期間營業,但卻成為那幾日平遙城最熱鬧的去處之一。許多攝影家的作品交易是在酒吧談成的,不少國內外同行的交流也是在酒吧進行的。隨著人流增加,張國田為大家免費服務的豪情由于成本大增而不得不改變。這個酒吧也成了2001年秋天平遙城晚11點以后幾乎是惟一的熱鬧去處。 翌年平遙國際攝影大展開幕,成為志愿者隊伍頭目的張國田卻沒有繼續老平遙酒吧的營生(據說是出租房想自己干,再后來這個當鋪博物館也銷聲匿跡了),攝影家們聚會的場所改在了平遙棉織廠一處舊廠房里,臨時改造的酒吧請來了專業經營者,酒吧的名字則取自法文“你好”之諧音“傻驢”。老實說,“傻驢”酒吧除了滿足老外尤其是大量來平遙的法國攝影家需求之外,并沒有更多地像老平遙一樣產生轟動效應。自此,酒吧也成為平遙舉辦攝影節時的必備項目,盡管游人們平時還是難在平遙古城找到酒吧的蹤影。 后來,西大街一家民俗客棧也在攝影大展期間試著開展酒吧業務:臨街的大堂一日三餐當飯店,到了深夜時分則備些酒水飲料,點心瓜果,給中外攝影家提供一個聊天玩樂之所,盡管八仙桌和條凳的模式太中國化太正規,但晚上有這么一個去處,也是不錯的。近兩年,除了這個臨時酒吧外,太原一家酒店在平遙柴油機廠的大廠房里重張老平遙酒吧,一些攝影節期間的民間活動也常借酒吧寶地舉辦,倒是少了一些小資類的情調。 不知何時起,就在平遙東、西、南三條大街交匯處,平遙最繁華的地段,數家原先賣水果及百貨的隔離開的老房子連成片,搖身變成一家真正具有現代意味的酒吧,盡管還是“開軒面古道”,盡管地方不大、陳設不很時尚,但其用具及服務已具備酒吧的所有特征,在平遙的滿目古風中,這個現代意味的事物多少有些與整體氛圍不相融合——本來只有腳步聲、電瓶車鳴笛聲、自行車鈴聲和言談聲掠過的平遙街頭,也響起了節奏感很強的音樂。精明的參展者則會在攝影節期間,在酒吧放很多海報,供自由取閱以擴大宣傳。 2006年的攝影大展期間,筆者曾見識過這個酒吧的滿座場景,只是不知平日里這里是否也如此繁榮。不過,僅就其能堅持一年四季經營這點,就足以證明這個新鮮事物在平遙古城還是有了一席之地。
投資時代 旅游人數的迅速增多,讓平遙的財政收入年年攀升,曾因不少活動只重過程不重結果、始時對攝影節也持觀望態度的平遙縣領導和群眾,也在琢磨著讓攝影節這個舶來品帶給平遙更多的機遇和發展。 也是2006年秋天,筆者漫步平遙街頭,猛然發現座落在西大街的幾家民俗客棧都同時掛上了“云錦成”的牌子,位于南大街的“云錦成”則裝修一新后依然存在。最為有意思的是,平遙縣原來的禮堂,如今名字是云錦成演藝中心。雖然云錦成是平遙最好的民俗客棧之一,但傳統的經營模式是不可能產生如此規?;б妗?磥?,云錦成已開始打破一家一店的平遙民俗客棧原有格局,嘗試著新的運作模式了。 云錦成的經營者并非土生土長的平遙人,他生于太原,就學北大,曾在深圳華為等知名公司呆過。在古城平遙經營一家自己的店面,倒不是像其他具有浪漫情調的年輕人到麗江、到瀘沽湖開店般無為散心,定是看到了平遙民居賓館孕育的商機。云錦成本店的裝修充分體現了明清時代的風格,光此一項就花費數百萬,加上在西大街開設幾家分店,并開發演藝事業,相信其投資一定不會少。[FS:PAGE] 據報道,云錦成的年輕老總開始只想在平遙價值被低估的情況下買一處民宅,等著升值,但無限的商機使他迅速對這座2000多平方米的老宅將來的發展產生興趣。大興土木之后,云錦成原本在平遙就屬最貴的食宿價格再翻數倍,其他客棧標準間在150—200元上下浮動,云錦成房間均價1200元以上,更不會說到云錦成吃飯已成為游客中攀比品位的重要一環,畢竟這家民俗客棧的軟硬環境在平遙均是一流的。 云錦成演藝中心則擺明了是照著國外的紅磨坊之類演藝場所設計的,盡管地方有限,但平遙化的設計和演繹晉商文化的固定節目,讓平遙孤單的夜生活除了酒吧之外,又有了新亮點,這種演藝項目也預示著新的競爭的開始。2005年,另一家設在平遙文廟內的平遙大戲堂已開始將山西梆子和民歌等搬上了舞臺,面向游人公演。 當然,除了民俗客棧將普通的民居商業化之后的高中低檔之分,與民俗客棧競爭的,還有現代化的大酒店,畢竟不是人人都喜歡居家的滋味,畢竟民俗客棧的先天條件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約著其更好地開發。在平遙城外,四星級的麗澤苑酒店拔地而起,曾經以入住民俗客棧為容的外賓們在近年的平遙國際攝影大展期間也改住更為舒服的大酒店。 動平遙腦筋的投資者越來越多,在這個文化深厚且有著無限生機的古老縣城里,將晉商文化的精髓發揚光大,除了政府的引導之外,肯定還有許多民間組織在努力。 攝影家黑明的《古城平遙》畫冊序言《窮,才留下的一座城》,對平遙的歷史與現狀進行客觀分析。建筑學家阮儀三等人在上世紀80年代在當地政府邀集下為平遙做規劃時,留舊城修新城的決定頗為明智,但保護好這份中國的寶貴遺產,保護好平遙的風韻平遙的情,還需要當地人去努力。 近年來,明朝時修建的平遙古城墻已先后數次出現坍塌事故。對平遙城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院落,各富特色的民居如何保護和開發并舉,還需要在實踐中不斷探索。只是千萬別出現城墻那樣的悲劇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