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門曾經危在旦夕

前面剛介紹過閻樹軍先生的天安門題材收藏，今天恰好看剛出版的王軍先生的新著《采訪本上的城市》一書。這本書是王軍先生近期關于城市問題的一些采訪報道和夾敘夾議的論文式文章。開始以為是一本時尚的圖文書，并未在意，但一看目錄，許多問題都是令人極其感興趣的話題，就看下去了。再看，驚喜，真是一本好書。原來沒聽說過王軍先生，從書中才知他是新華社記者，但好像專向關注城市建設問題。他真是一位城市問題的專家，而且由于記者的身份，使他關注問題和報道題材的角度、方式，都顯得敏銳和充滿扎實的實證性。這本書將最近這些年大家關注的許多城市問題，實際上都從各個角度給予了回答。而且王軍先生作了大量的數據材料準備，許多歷史文獻運用得完整準確和具有說服力。給我印象深刻的是關于故宮和天安門的一些歷史材料，從中得知天安門在上世紀的五、六十年代也曾面臨被拆除的命運。這些材料看得我心驚肉跳，從中看出中國人曾經對現代主義癡迷的瘋狂程度，也可看出當時的領導人對于自己民族文化認識的局限性。當然，也從中看到歷史舞臺上形形色色政治人物的嘴臉，更深深感謝那些為保存我們文化歷史而仗義執言和用智慧抵擋權力的知識分子和有良心的官員。一個天安門，折映出了一部大歷史，更折射出人性的光芒和卑劣。強烈向大家推薦此書。關于此書中一些關于天安門安危的主要材料，簡單分段錄入如下：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同年9月27日，新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決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定都北平，將北平改名為北京。首都規劃隨即展開。

參與規劃工作的梁思成，與應邀到北京指導工作的蘇聯專家發生分歧。梁思成與北京都市計劃委員會企劃處處長陳占祥，共同提出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應在古城之外的西部地區建設，以求新舊兩全，平衡發展；蘇聯專家則提出中央人民政府應放在古城的中心地區建設，并著手古城的改建。毛澤東支持了后者。

北京的城墻、城樓、牌樓等古建筑開始被陸續拆除。1952年8月天安門東西兩側的長安左門與長安右門被拆除。

1952年10月北京市政府召開會議討論工程項目，梁思成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一位發言者的意見："不同意天安門內作中央政府。"

1954年4月，毛澤東在4日之內三登故宮城墻--（繞了一圈，但未進故宮，鮑注）

1957年1月8日，文物收藏家張伯駒以政協委員身份視察北京市都市規劃委員會之后提出："故宮保持有五百多年歷史，必須保存其完整性，確定紫禁城為故宮博物院范圍，絕對不得拆建或開修馬路。"

1958年10月13日，北京市文化局黨組提出《關于故宮博物院進行革命性改造問題的請示報告》中--提出兩個改革方案："第一個方案，是將紫禁城內前后兩部分劃分為二，后半部分從乾清門后由故宮博物院辦陳列，前半部分交園林局建設成公園。--在紫禁城東西后部開辟兩個便門后，故宮可以四通八達，參觀比較便利。--

1959年6月，中宣部部長陸定一在回復北京市的《請示報告》的部長辦公會上說--故宮改革方案文件的精神要整個考慮一下。北京的城墻要拆，因為它影響幾百萬人的交通問題，但是，故宮是另外一種問題。--我們對故宮應采取謹慎的方針，原狀不應該輕易動，改了的還應恢復一部分，--

"陸定一保故宮，立了一大功。"中國文物保護學會顧問謝辰生接受采訪時說。--"王冶秋對我說，陸定一否掉了在故宮里開馬路的那個方案，這條馬路計劃從西華門橫貫至東華門，將文華、武英二殿辟作娛樂場所。"

1963年2月，--故宮改建計劃被再度提起--北京市副市長吳晗引經據典談論故宮，稱故宮自古以來就是變化的，溥儀為騎自行車還鋸掉了故宮的門檻。

吳晗得出結論："北京城的歷史告訴我們，無論是城市建制，政治中心，街道布局，房屋高低等等，都不是不可以改變的。相反的結論是必須改變。（虧得這位還是歷史學家，真不知他學的是什么歷史？怎么像現在房地產開發商？--鮑注）[FS:PAGE]

一張1963年北京市城市規劃管理局作的北京城區布局方案圖，顯示天安門、端門、故宮屆被拆除改建為大型公共建筑。

清華大學土木建筑系1965 年1月編輯的《教學思想討論文集》（一）中，收錄了一篇題為《要用階級觀點分析故宮和天安門的建筑藝術》的文章，有言曰：

今天勞動人民當家做了主人，故宮不再是封建統治階級的宮殿，而成為人民的財富，所以我們要改造它、利用它，使它為今日的社會主義服務。

但是由于故宮的建造本身是為封建統治階級的，因而今天群眾對它并沒有多大的感情。我們訪問過的一位解放軍劉同志說：“我去故宮是解放初期，看了之后覺得空空蕩蕩、松松垮垮，臺上放了個破椅子，看著‘膩味'！比行軍還累！而現在人民大會堂比它大得多，我上上下下一點也不累。咱們不感興趣的東西，就是不合咱們需要。”另一位退休的建筑工人張大爺說："故宮在我們這些老手藝人看來，也不過拿它當個‘古物'，其實也不怎么樣，老式樣！" 一位婦女主任說："故宮蓋得拖拖拉拉，死板，不好看！"

另外大家還說："又費工、又費料。""大木頭垛著，人家可以蓋五十間，它只蓋一間，也呆不了幾個人！""占那么大的地方，而且還在城中間！"

劉同志說："49年進城，我乍一到天安門，首先覺著不舒服：這是國家經濟、文化中心，可是氣氛不對頭。往這邊一瞧，是城門樓；往那邊一瞧是五個黑洞洞；中間連著一條窄路，兩邊紅墻夾著。東西擺得不少，但用途不大，像三座門、紅墻當然過去是有用的。衛護紫禁城，不讓老百姓接近。當時我覺得這么大的國家，應該有個好的中心。"

居民委員會馬主任也說："天安門是老房子，要能蓋一個新的主席臺，修的比人民大會堂更漂亮，那更好！兩邊的文化宮和中山公園的大門像廟門，我看得改！"張大爺說的更具體："天安門也不過城樓上加一個殿座。老人誰沒見過城門樓？要是蓋一個大樓，比大會堂高出一倍去，可多威望，要比天安門精神！"

（這段最神，可見當時這個國家都什么”范“了——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