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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緯:我不相信

2008-9-16 11:18| 發布者:| 查看:2459| 評論:0|原作者: 姜緯|來自: 鮑昆博客

鮑昆:對于最近發生的諸般世象,姜緯老弟又有了及時快速地反應,好個快槍手。是篇好文章,大家共欣賞。(此作是原創新文首發,注明) 

我不相信

 

余秋雨近日又發話了:"這17年來,我的目標已經全部達到。中華文化果然成為時代的精神坐標,世界的關注對象。"前一句是真的,后面的話是屁話。就整體情形而言,我不相信現在的時代是一個文化盛世,我不相信出生于近60年來的人們能夠真正理解文化的要義,我也不相信出生于近60年來的專家教授學者著述立說是懷有濟世之心,我更不相信出生于近60年來的人們會有環境、會有才情、會有悠閑的心境和時間創造文化消受藝術,我不相信。一個敢于對嬰幼兒食品下手的、只有現世沒有未來的國家,還有資格談論什么精神坐標嗎?再怎樣把表面弄得花團錦簇,我不相信。

 

寫《世界古代中世紀史》《中西交通史》的閻宗臨先生,1904年出生,1925年赴法國留學,1936年獲瑞士國家文學博士學位,1948年任中山大學歷史系主任和歷史研究所所長;寫《呂氏春秋:兼容并蓄的雜家》的劉元彥先生,1928年出生,1948年畢業于成都華西協和大學;寫《古代的希臘和羅馬》的吳于廑先生,1913年出生,1935年東吳大學畢業,1946年獲哈佛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寫《文心雕龍注釋》《洛陽伽藍記譯注》的周振甫先生,1911年出生,1931年入無錫國學專修學校,師從錢基博先生;寫《明式家具研究》《錦灰堆》的王世襄先生,1914年出生,1938年燕京大學國文系畢業,1941年獲燕京大學文學院碩士學位。

 

為什么我要說起這幾位老先生呢?一來是因為這幾位先生大多曾參與編寫過大部頭的重要學術著作,比如周振甫先生1948年擔任錢鐘書先生《談藝錄》的責任編輯,該書出版后,錢先生親筆贈言:"校書者如觀世音之具千手千眼不可。此作蒙振甫兄讎勘,得免于大舛錯,得賜多矣。" 二是于此同時這幾位先生也寫作了這幾本篇幅不大的書,而且還非常看重這些書,比如吳于廑先生對子女講過好幾次,他自己生平最喜歡的就是薄薄的《古代的希臘和羅馬》;三么是我讀過這幾本書,寫的真是好,現在的人是寫不出的,篇幅不算大,講的是關節、經絡,無一字廢話,不注水,不矯情,一百個字講得清爽的不會敷衍出二百個字,中文底子實在了得,該透徹該交代的地方,絕對做到位;四是我一直對篇幅不大的書,懷有敬畏之心,想想《論語》《莊子》《老子》《史記》《山海經》才多少厚啊?想想《世說新語》《詩經》《水經注》《閱微草堂筆記》才多少頁啊?就講《明式家具研究》,近30萬字,好像不算少,但比較其它講明式家具的書,我看過很多,文字量都比此大多了,還是沒有王先生寫的好,簡直一塌糊涂,真沒有辦法;五呢他們都是20世紀上半葉出生并學有所成的,這在我看來,就是參照。

 

所以我現在到書店買書,如果有可能,我一定先看看作者的介紹,20世紀上半葉出生并學有所成的,不會讓我失望,往往還會讓我喜出望外,因為這些人的學問實在是好,我們不妨想想,什么人可以任《談藝錄》的責編?錢鐘書一輩子稱贊過幾個人啊?去稍微了解一下就曉得了。

 

我曾經看見過一張老照片,是宋家幾個兄弟和他們太太在美國的合影,我對朋友們講:你們來看看,現在的中國還尋得出這樣的女人嗎?都穿著旗袍,那種嫻靜之美,那種派頭,是無法形容的。王家衛電影里的女人,相比之下,賽過是街頭的小癟三,張曼玉身上的旗袍,好像是馬戲團的行頭。沒有辦法想,土包子進城,再怎么巧取豪奪、出洋鍍金、大宅豪車,我們的血統里面早已沒了高貴典雅。

 

其實也不僅是中國,外國也一樣,程度不同,而已。幾年前,王元化先生讀到哈佛大哲史華慈的臨終遺言,內心產生強烈的共鳴,回首剛剛過去的20世紀,瞻望未來世界,內心充滿了王國維、陳寅恪晚年的那種文明將傾的悲哀與凄涼:"以賽亞·伯林說20世紀是個很糟糕的世紀,但從目前的趨勢來看,21世紀恐怕是文化崩潰的時代"。北島在其《時間的玫瑰》后記里寫道:"一個著名的物理學家告訴我,20世紀上半葉也是物理學的黃金時代,隨之是白銀時代。我沒接著問,估計現在是廢銅爛鐵的時代。"[FS:PAGE]

 

我非常喜歡聽古典音樂,這方面與我有同好的朋友,一定會注意到一個現象,那就是無論是指揮家還是演奏家,二戰以后出生的,一個比一個差,無法聽下去了。所以,凡是重出老版本,一定是好銷,哪怕錄音條件很不好,但氣息真的不一樣。同樣是肖邦的14首圓舞曲,Dinu Lipatti 彈的是好,好到離世快60年了,還是沒有人能夠超越這個羅馬尼亞的流亡貴族。一個朋友講,別的不管,光憑Lipatti 的長相,天生就是王子,天生就是彈肖邦的。再看看朗朗,招商銀行真瞎了眼。人家麒麟飲料午后紅茶,實在尋不到形象代言人,做電腦手腳讓奧黛麗·赫本復活,也不隨便應付。

 

寫到此地,我想起1980年代初,和我父親每天聽蘇州評彈、評話,一本《楊乃武與小白菜》,"密室相會"這一幕,就足足講了一個禮拜,胃口給他吊足,上海人講的"肚腸根也在癢",現在想想,這真是享受。我認為這就叫享受。前幾日,我對朋友講,一個"閑"字就可大致領略什么叫享受,比如我現在的狀態,其實我一直有事情可做,可以像現在大多數人一樣,忙忙碌碌,關鍵是可以賺到鈔票,得到名聲,但我不想忙,人生下來不是去做苦工的,有許多機會自覺放棄,鈔票賺不到就賺不到,就不想多做事情,聽聽唱片,看看字帖,翻翻畫冊,或者就睡大覺、搓麻將,或者叫上朋友喝咖啡聊天。遇到自己有興趣的事情了,那么就去做做。我認為這就叫舒服,這就叫享受。延伸開來,文化藝術這樣的東西,是"閑"出來的,消受它也要有這個命的,中午吃幾口盒飯,下午到財務部報銷看出納面孔,擔心同事向領導打小報告,明天一早要見客戶,生意還不曉得談得成談不成,下了班擠地鐵,路上買一只漢堡包,趕去大劇院聽歌劇,對不起,這種日子我是過不來的。

 

這些天,我在看清代學者吳吳山的未婚妻陳同、妻子談則、續妻錢宜,這吳氏三婦合評的《牡丹亭》。《牡丹亭》問世以后,評家蜂起,三婦合評的本子堪稱傳奇上品,正如孫桐生所講"真有洪爐點雪、麻姑搔癢之妙。" 這三婦真的是前赴后繼,作為男人的吳吳山,是有福之人。當然這些還是小事情,這里面有個大道理可講,就是做文藝的事情,實在是太需要時間慢慢磨,反復磨,水到渠成,急不得。這磨出來、"閑"出來的一定是好東西。我理解的這個"閑",并不真是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而是一切從自己的內心興趣出發,不強求別人,不委屈自己。我再看周圍的人,交情深淺另說,大多是急吼吼的腔調,天可憐見,這哪里是在做文化、享受藝術和人生,分明是在打仗拼命,連自己享受都做不到,還談什么濟世之心、人文關懷?有時候,我真想勸他們,有這點勁頭,還不如去做期貨炒債券開KTV,先把養家糊口的事情弄好再講吧。

 

閻宗臨,劉元彥,吳于廑,周振甫,王世襄,這幾位先生一定是深諳慢慢磨、反復磨之道。劉元彥先生研讀《呂氏春秋》30多年后才寫這本小書,恐怕不是為了評職稱拿稿費吧?大玩家王世襄先生,也不會是因為和拍賣公司稱兄道弟暗通聲氣才鼓吹明式家具的吧?為什么這些人不急吼吼?我認為,這些老先生自打年輕時候起就有強大的內心信仰在支撐著他們,也就是說:我現在在做的、也準備一輩子做的事情,是自己深思熟慮選擇的,無怨無悔,不離不棄,榮辱不驚,我不眼熱別人發財升官,我做不來這個,我只能做我愿意做也樂意做的事情,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職業,這更是一份值得擔當的事業,其中的享受和樂趣是旁人沒法體會的,既然有享受和樂趣,那就得在慢慢磨、反復磨的過程中體驗。因此,他們是想的清清爽爽、明明白白,所以做起事情來篤篤定定、踏踏實實。這樣的話,反過來,我們就能想象和明白現在的人為什么做文藝像打仗拼命了,盡管這些朋友們嘴上不承認。

 

9月8日,新一屆上海雙年展開幕,被指越來越像"廟會",越來越像嘩眾取寵的"秀","除了有娛樂價值外,內容很空洞。"對于連日來的這些批評,總策展人張晴有點"不解",他表示,辦一個老百姓喜聞樂見的藝術展難道不好嗎?"沒人看的時候會挨罵,人氣高了又被說廟會。當代藝術的發展必須得到應有的尊重。"張晴強調,雙年展一直是一場"人民的雙年展",他補充道:"美的形態多種多樣,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如果隨意抹殺這些作品,就是在‘質疑這個時代'。" 張晴的言論,每一句都是胡言亂語:無論中外,雙年展從來就不是老百姓喜聞樂見的東西,雙年展也從來不屬于人民,當代藝術從來就不屑于談什么"美",如布勒東所說的"美,那是讓人笑掉大牙的",當代藝術也從來是以質疑一切為己任的,人們也有不尊重當代藝術的自由和權利,為什么連這些基本常識都不顧了?利令智昏嘛,內心是惶恐的,是著急的,明天在哪里?什么時候崩盤?所以最好就是撈一票是一票了,時間緊啊任務重啊,讓細水長流見鬼去吧。以己昏昏,卻想使人昭昭,中國當代藝術已是末路狂花。我問一個廣州回來的資深記者,三年展如何?回答是:差不多,差不多,都是亂七八糟不曉得在講什么。別看規模,別看架勢,那很可能全是虛張聲勢,越是沒底子的,往往越要大聲吆喝,上當還沒有上夠?我認識的一個藝術院校教授,和我講他最忙時一星期要策4個展覽,沒有辦法啊老弟,我現在還在基本建設階段啊,好辰光不多了。我只好寬慰他:當心身體,當心身體。汽油費、奶粉錢、房屋貸款,真作了孽了。我只想問一句:一定要開車子啊?算有鈔票了啊?你又不是開蘭博基尼。[FS:PAGE]

 

最近幾年,藝術院校吃香的很,報考人數與日俱增,這究竟是什么原因,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文化也好,藝術也罷,實在是很奢侈的事情,古來如此,當然,這話在如今好像蠻寒人心的,但卻是老實話。想不清爽這點,又或者心存僥幸,霸王硬上弓,當飯碗捧,當生意做,當出路尋,我不相信會有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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