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這兩個葉黃半老的“六零后”陪一位妙齡女子邊看電視邊喝茶聊天，新星八卦我倆一竅不通，很快就扯到了懷舊的話題。從喇叭褲、蛤蟆鏡、大領襯衫到阿蘭·德隆、高倉健、真由美，再扯到《寧死不屈》《賣花姑娘》《追捕》《瓦爾特保衛(wèi)薩拉熱窩》……妙女子寬宏忍耐、不介代溝，還能夠附和應承，任憑我倆扯下去。我們不但扯到了當年如何垂涎栗原小卷的美貌，還向女子推薦電影《望鄉(xiāng)》。不想人家是個認真的女子，沒過幾天竟然賣來了《望鄉(xiāng)》DVD盤。 《追捕》《望鄉(xiāng)》《狐貍的故事》是30年前進口的三部日本電影。這之前，國人大概只能看到蘇聯、朝鮮、越南、阿爾巴尼亞等這些社會主義大家庭成員國的電影，而資本主義的電影往往是我們批判的對象。1978年上映《望鄉(xiāng)》時我們十五六歲，而那時候十五六歲的見識和今天的十五六歲是無法比擬的。那時候的十五六歲已經被一個人、一種聲音洗腦了十幾年。那時候我們相信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水深火熱之中，并等待著我們去解放。那時候一個農場、一個生產隊，就只有一臺黑白電視。電視鎖在結實的柜子里，掌管電視開關大權的人，在我們簡陋的心靈世界具有領袖般的地位。我便是在這種電視里首次觀看《望鄉(xiāng)》的。隨著改革開放的進程，國產、進口的電影、電視劇多了起來，《望鄉(xiāng)》這樣的老電影在記憶中也就越發(fā)地模糊起來，到后來，就只記得那是一部講述妓女故事的電影和栗原小卷很漂亮這兩點了。 30年后的今天再看《望鄉(xiāng)》，首先覺得栗原小卷并不像記憶中的那樣美若天仙，原因自然是這30年間見過了太多的美女。影片中那個壞男人偷看栗原小卷在田間方便的情節(jié)也遠不像當年那樣刺激了，原因自然是這30年壞事聽得太多了，看得太多了，做得太多了——久經沙場，自然不會再為一具尸體一驚一炸了。然而好的文藝作品也是什么時候看都會有所收獲的，《望鄉(xiāng)》應當屬于不錯的藝術片。如今再看《望鄉(xiāng)》，覺得田中絹代的演技真是好。雖然她的戲份兒沒有栗原小卷和高橋洋子多，但她表演藝術的魅力最大。我甚至想到，當今中國偌大的女演員群體，又有幾人能與之比肩？小日本的電影30年前就這樣地樸實、真切、關心人了，大中國當今的主流電影卻還是一派浮華粉飾的景象，真不知該說誰小誰大了。比藝術更加打動我的，是這部電影蘊含的一種精神，是日本文化中竟然具有這樣的自我反省、自我批判的精神。 影片不僅是對妓女的同情，不僅在聲張寬容悲憫的情懷，影片還通過阿崎婆晚年的鄰居、她的哥哥、妓院老板、日本人販子、排隊嫖妓的日本兵等角色及情節(jié)，揭露了日本歷史及民族性格中狹隘、自私、不義、無情、虛榮、功利等劣根性的丑陋品行。戰(zhàn)后不但日本社會不接受這些早年被賣到南洋的飽受蹂躪的妓女，就是阿崎的哥哥，用阿崎從妓掙的錢蓋了房子，娶了妻，生了子，照樣對回家來的妹妹冷酷、驅趕，還跟妻子說這房產已經署在了自己的名下，阿崎是要不回去的。阿崎只得絕望地重返南洋繼續(xù)自己的妓女生涯。最終，阿崎回到日本的山村，在兒子、兒媳婦、鄰居及社會的歧視中消磨著窮困寂寞的晚年時光，而大多數南洋日妓只得埋葬在菲律賓的森林中。意味深長的是，當栗原小卷在沒有路的密林中找到這些長眠在異國他鄉(xiāng)的日妓時，發(fā)現她們每個人的墓碑竟然都是背朝著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家鄉(xiāng)——日本。 島國日本自有它的局限、缺陷，尤其在寬闊、包容、深沉厚重方面，自然與歷史的中國很難比擬。然而人無完人，國家、民族莫過如此。日本民族也有很多優(yōu)秀的東西，尤其他們近代的繁榮強大，絕不是上帝的餡餅不小心掉到了這個島國上。我們都知道日本人認真、執(zhí)著、勤勞、自強、禮貌等這些優(yōu)點，其實日本百姓如今在單純、樸實、守信、友善等方面也絕不在我們之下。尤其是《望鄉(xiāng)》中所表現的自我反省，自我批判的精神，更加讓我們感覺到這個民族的可敬可畏。甚至可以說，要是沒有這種精神，就不會有日本近現代的昌盛。 和所有的中國人一樣，我也為日本不能徹底反省二戰(zhàn)的侵略行徑而咬牙切齒，遇到釣島之類的事端，還會怒火中燒，恨不得投下幾顆原子彈徹底滅掉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后來到日本轉了幾天，看到那里的老百姓比我們更加單純、本分地工作、生活著；想到全世界的老百姓娶妻生子過日子原本沒有什么區(qū)別，而歷次戰(zhàn)爭中真正蒙難的，主要還是老百姓。又想到每次戰(zhàn)爭過后，焦土未冷，尸骨未寒，母親還沉浸在喪子的悲傷中，政客們就已經在華麗的宮殿中開始新一輪的勾肩搭背、推杯換盞了。于是，便覺得因為歷史舊賬或現實的矛盾把今天這些日本的老百姓都用原子彈炸死的想法并不高明，甚至很情緒化，很狹隘，很糟糕。后來鄭仲兵先生悠悠淡淡的一段話還把我引向了更深層的思考。他說：“日本的反省、認罪不如德國，其實這是亞洲國家的通病。看看我們自己對于歷史的態(tài)度，還不如日本呢。建國后我們做了那么多錯事，整死了那么多人，我們今天又反省得怎么樣，認罪得怎么樣？對于國內的問題這樣，就別提對于國外的事情了。”順著這個路子想下去，真有點無地自容、不寒而栗了。我們的民族、國家、政府、文化是一個什么樣的現狀？中國百姓狂熱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的后面是什么？其實，對于清末和二戰(zhàn)的日本侵華，我們也不妨換個角度想一下。為什么泱泱中華百年內兩被彈丸日本欺凌？根本原因還不是我們自己不爭氣？我們自大、腐朽、不進取……我們沒落、虛弱、卑賤……我們被欺負甚至沒什么可委屈的，這是先進與落后的正常關系，是人類發(fā)展史的必然。沒有這個物競天擇的必然，我們可能沒有被欺凌的屈辱史，但是我們的今天，世界的今天，可能比現實更糟糕。所以，面對歷史或現實的屈辱，我們首先要怨自己，恨自己。一個人只有能夠不斷地自省，不斷地自我批判，他才有可能是一個真正有文化，有力量，能進取的人。其實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個政黨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憎恨自己的仇人、敵人而不善于學習人家的長處，更不能深刻反省自己的短處，便是人們常說的胸懷不夠、心態(tài)不健康。物種近親繁殖不好，甚至會滅種，文明也是。一個民族、國家被武力侵略，有時候也是一種外力襲擾文明長期近親繁殖的形式，其代價是沉重的，結果卻有積極的一面。未來人類文明的進步，同樣不是放縱腐朽、墮落、近親繁殖，而是要用更加理性的智慧，更加文明的方法，付出更加小的代價，以換得不同文明的取長補短，贏得局部文明和整體文明的進步。一個民族的在這方面做得怎樣，雖然其民族精神、文化的質量是根本，但也絕不能小看統(tǒng)治集團意志的作用。政客們不但掌握著現實的決策權，還很大程度地左右著民族精神文化的走向，甚至會愚弄、奴役人民的意志。一個極權專制的國家，尤其如此。 [FS:PAGE] 大部分的電影光盤看完后就送人了，我想《望鄉(xiāng)》應該留下，留給自己若干年后再看，留給我的孩子，但愿他們也能有興趣看一看。 2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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