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在趙莉的音樂會上碰到老友香港作家陳冠中,閑聊中他告訴我他剛剛在香港出版了一本小說《盛世》,并說現(xiàn)在手頭沒有了,正在請朋友從香港捎來,拿到后等春節(jié)聚會時一定送我一本。剛好之后去香港,想起這件事。也想起那天在趙莉的音樂會上,幕間休息時徐曉找我過來聊天,我忽然感慨說,以后這樣的朋友活動應該我們自己掏錢買票支持,而不是非得讓人贈票還矯情說自己撥冗特意跑來捧場支持。我剛說完,看到徐曉一臉的詫異。就聽她說,難道你沒買票來嗎?我說是梁和平打電話讓我來,我在售票處拿的啊,還看到張越也在那,還和我打招呼呢。徐曉笑著說,我們可都是自己花200元買的票啊。聽她一說,我一愣,再順著徐曉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一大票朋友們都坐在2樓上,而我則舔著臉拿著贈票坐在1樓的好位置上。自己真的是太不自覺了,此刻真是尷尬之極。徐曉接著說,她們都是接到電話后主動自己買票來捧場的。于是,我告誡自己今后再碰到這種事應該自覺地多想一下,因為文化朋友都是清貧之士,干事是很難的,朋友們再不捧場,這世界真的是太濫了。 想到這些,于是在入住酒店之后,立刻就去酒店附近的"天地書店"去了。果然,在店門口暢銷新書中看到了《盛世》。買回書,在酒店房間里就看起來。因為《盛世》是一本根本無法在內(nèi)地出版的書,寫的內(nèi)容恰好就是這兩年我們經(jīng)濟發(fā)展有了倆錢之后的中國現(xiàn)實,是對權(quán)力和現(xiàn)實沖突的文學性描述和分析。冠中兄寫得果然好,小說結(jié)構(gòu)巧妙,人物栩栩如生而且充滿懸念,最精彩的是最后的政論性的分析,讓人看到陳冠中廣博的學識和作為學人犀利精準的眼光判斷。掩卷后,真有冠中何不當"國策顧問"之憾。 最有趣的是,看到冠中在小說之中提到我久違了的一處所在,就是香港的"重慶大廈"。他所寫的"重慶大廈"是我第一次到香港在第一時間邂逅的場所,而且他對它的描述,很多地方恰恰喚起了我早就消失的印象。 想起來那是18年前的事情了。那年的歲末圣誕節(jié)期間,我一個人從德國經(jīng)曼谷轉(zhuǎn)道來香港玩。剛一出啟德機場,立刻被一群拉客住店的人包圍了。那時沒有現(xiàn)在互聯(lián)網(wǎng)的方便,可以在行前把自己的行腳全部安排好,所以到任何一個地方都帶有探險的意味,因為兩眼一抹黑。面對這些熱情的操著粵語和英語的拉客,我應對著,之間自然露出了北京話。忽見人群中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徑直用普通話問我,你是北京人吧?我一聽感到非常親切,自然和他有了交流。他主動說,你住我的旅館吧,我是北京來的。我問了價錢,他說我的便宜,尤其你是北京人,咱們算是老鄉(xiāng),我絕不騙你,一天300港幣。我說這么貴?能不能再便宜點?他說現(xiàn)在香港這是最便宜的啦,到那你就知道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香港旅館的行情,只是按規(guī)矩壓價而已,經(jīng)他這么一說就過去了。但我還是怕上當,就問你那是什么房間啊?他說是單人間,電視、衛(wèi)生間、電話都有。沒有疑問了。于是他就帶我坐上了地鐵,告訴我去尖沙咀。早就知道尖沙咀,但那時什么尖沙咀、港島、灣仔、銅鑼灣這些地名都是稀里糊涂的詞兒,我完全沒有地理方位概念,跟著走就是了。在路上,他告訴我他是五十年代印尼排華時來中國的華僑,在北京甘家口那的華僑補校畢業(yè)后就一直在北京工作。1972年尼克松訪華后,政府準許華僑出國,他就趕緊出來了。本來是路過香港,準備去美國,但實際上美國也不是特別好去,就留在香港發(fā)展了。打拼了二十多年,用積蓄開了家旅館。他的經(jīng)歷讓我越發(fā)感到親切,因為自己太熟悉這些在北京的華僑們的命運了。一路上我和他就這么聊著,很熱乎。 到了尖沙咀,上得地面,見車水馬龍,人也烏泱泱的,心中慶幸自己運氣不錯碰到這位老鄉(xiāng),否則我自己到這亂糟糟的地方一定找不著北的。我背著大行囊,跟在他后面,很快來到一個建筑面前,他說到[FS:PAGE]了。我一看說這哪是酒店啊?這不是一個臟兮兮的大居民樓嗎?而且門口奇大,門楣上寫著"重慶大廈"四個大金字。看我站在門口不進去猶豫,他有些不耐煩了。他說,你不用擔心,我不會騙你的。香港的旅館都是這樣的。你們內(nèi)地人根本不知道香港是怎么回事。哈,這時我忽然不是"老鄉(xiāng)",又成了"內(nèi)地人"了。他見我還是猶豫,又說,300塊錢你還想住酒店,酒店要兩三千港幣呢。他這一說,我明白了,酒店和旅館這倆字在香港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再想想自己兜里的錢,看來還是住旅館的命。得,那就體驗一把吧。我一咬牙說您帶路,就跟著他進去了。進了大門廳,就見里面亂哄哄的都是攤兒,到了一個電梯前,進去。電梯很小,動起來稀拉桄榔的。停下,出去,轉(zhuǎn)臉看是一個單元門,開著,迎面一個玄關(guān),上有"首都賓館"四個大銅字。這回我踏實了,看來這哥們真的是北京來的了,首都倆字念念不忘啊。繞過玄關(guān),一條黑漆漆的過道,兩邊都是門。他帶著我走到十幾米最后的一個門,打開,請我進去。站在門口我一看,樂了,超級喜歡起來,真的是太有感覺了。就見這是一個大約不到5平方米的窄長小房間,一個單人床順著房間擱著,床的一側(cè)是一個寬40公分的小桌與床直角橫著,床和桌后面就是一個窗戶,窗戶外3米處是另一個窗戶,窗戶里坐著一個鬼佬正在那里聚精會神地迎著我們這個方向敲打字機呢,一看就是一個流浪作家。這種作家按中國老年間說法其實是"二流子",按現(xiàn)在說是"波西米亞",好親切!真是到了人間。我站在基本只能一個人站的空間里還沒忘了我的權(quán)益,問"老板",你說的衛(wèi)生間和電視電話呢?他說衛(wèi)生間在這兒。我回頭一看,原來在門口左側(cè),進來時沒看到。這衛(wèi)生間一邊兒抵著門口的左側(cè)的墻,一邊兒抵著床,寬窄都不到1米,門是那種塑料的折疊拉門。里面有一個抽水馬桶,坐上去除了擱腳的地方就在沒地兒了。馬桶在方形空間里斜置,正好兩邊留下兩只腳。馬桶上邊兒有一個蓮花噴頭,洗澡就跨著馬桶練功夫了。真的太好玩了,我很滿意這個設(shè)計。接著問,電視呢?他說在這兒。順著他指的,看到電視在衛(wèi)生間墻外床的上面,我又樂了,看來看電視必須躺在床上看,也是很享受的體驗啊。電話呢?他又帶我出門,看到玄關(guān)后面黑暗處有一小桌,上面放著一部電話。原來是公用的。正看時,就見旁邊一個門開了,一個穿著印度巴基斯坦袍子的大胡子出來打電話了。這時我真的是太滿意了,知道有了一次全新的體驗,慶幸自己這么歪打誤撞地來到這么一個阿里巴巴的洞穴。 一切落定以后,我先躺在床上體驗看了下電視,然后上了廁所體驗了"方便",就想起給一個朋友打個電話約時間見面了。到了樓道公用電話前,按了一串號碼,還真是朋友接起。寒暄后約見面,他說你告訴我你住在哪個酒店我去找你,我說不是酒店是旅館(這回很明白),是在尖沙咀。他說他住在港島(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地方),可以不用開車坐地鐵來,那地方很方便。接著讓我告訴具體地址,我說在一個叫重慶大廈的樓里面。那個朋友一聽我說重慶大廈,驚呼,什么?你膽子怎么這么大,敢住在重慶大廈?這一咋呼嚇我一跳,忙問怎么回事,重慶大廈怎么了?他說,那是香港最危險的地方,里面住的都是販毒的和賣淫的,是香港政府最頭疼的地方。啊--,我一身冷汗,忽然想起了剛才看到打電話的大胡子,也忽然聞到了這間房子里的大麻味兒。 放下電話,有點郁悶。忽然有敲門聲。開門,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站在門口,自我介紹說是老板的太太。聽說我是從北京來的,問我有沒有衣服可以幫助免費洗。她一臉的和善,倒讓我感到在北京那些歸國華僑挺有身份的樣子,又踏實了。問她,聽說這里是住的都是販毒的。她說,沒事,你又不販毒。我一樂,說可不是。她拿了兩件我的換洗衣服走了。我也出了首都旅館,逛起了重慶大廈。[FS:PAGE]下了樓,再看,果然滿是南亞的棕色人和非洲人,他們和香港人在1樓開著形形色色的攤子,賣小商品,開食肆,到處都是咖喱味兒,再仔細聞就是那股幽幽異香的大麻味兒了。更多人站在門口樓道里四處游逛,我自然也看出門道,這是等生意的了。看著這形形色色,我興奮。重慶大廈,一個人的窗口,讓我從此又對世界多了一份了解。 看了冠中的小說,我忽然興起,想起一定要再去看看重慶大廈。于是,去了。看到,還是那樣,一切依舊。 鮑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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