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阿來一句話印象至深:“攝影對人的情感、日常生活的那種復雜性,表現得不夠,即便是風光也不僅僅是一個大尺度的,自然界也是充滿非常豐富的細節,在中國的攝影當中不是說沒有,但是非常非常少”。這是阿來受邀擔任成都國際攝影展策展人接受采訪時說的,一句話點到死穴。成都攝影展,只是中國無數影展之一,參展照片也只是中國萬千攝影大軍所產照片之萬一。 透過一個展覽,阿來看見無數持相機者津津樂道的只是攝影的物性,器材越來越先進,后期處理越來越給力,展覽,成了攝影物性堆積地,就像人們通常在意的是一個人的外表而非內在。 何為藝術展覽?無數人投身攝影洪流,大概與攝影和藝術有些瓜葛,而現在,影展照片快像廣交會商品一樣了,攝影,還有什么勁?攝影的物性,如果窒息了你要表達的思想使其無法穿越出來或者華麗裝束下什么都無,我們看到的就只是商品照片,外殼永遠是外殼,不會如種子遇見水與陽光就發芽成思想。思想從哪里來?從腦袋里來。網絡、報端、比賽還有展覽,太多人癡迷于泛著美艷死光照片的“創作”。 世界,已經被越來越多的物堆砌,攝影,這堪稱“精神”的東西如果再一味地以制造翻版或者空洞之“物”為目的,那真是將攝影往死里“搞”了。讓人視野單調與疲憊的盡頭,一些人開始厭惡人類重大發現--可愛的攝影,一批曾經為之呼吁的人也說累了而開始沉默。 上世紀讀著阿來獨自一人游蕩川西山野,我成了他那段路的精神同行者,今天,他輕描淡幾句如同“棒喝”,是啊,人的情感,日常生活的復雜性,我們看見了嗎?沒看見嗎?看見了為什么不去表現你的所見。沒看見的話,你失去太多做人的滋味。是啊,何止是攝影呢,已是時代的悲哀。我們這個本來就感性遲鈍的民族,如今更是被“成功”被“物欲”折騰成“單向度”的人。如果一個人能夠以自己每一天從生活中思考些屬于生命本身的感悟而變得比以前的心靈豐富,哪怕點滴也是成就。同時還應該有些自己所不能忍受的淺薄與粗鄙東西,才會激發發現與思考。 以前常見一家伙開著放著“采訪創作”牌子的小破車到處招搖,嚇嚇值班老大爺也就算了,但那架勢,那一身躁氣老遠就像從車屁股冒出的黑煙讓人生惡。的確,帶著相機去“創作”與握著相機去生活完全是兩回事,所收獲的照片明眼人一眼便知伯仲。前者忙乎于換鏡頭強調“攝影語言”將拍攝者當成雕塑貼著人家鼻子眼睛追求所謂視覺沖擊力,后者卻在不斷擦拭鏡頭的同時,淬礪語言打磨思想挖掘圖像中蘊蓄的深層可說與不可說的語言敘述。 不少人不知是中了魔法還是真不了解“人”與“人性”以及生活的“復雜”程度,“咔嚓”那一瞬間是要在一張照片里濃縮整個人生或者無數生活常態的集合,如畢加索的“人”的世界。這是藝術家所領悟的生命真實,也是人的宿命,被社會被生活被物質與精神上的一切可見不可見的扭曲、撕裂、拼裝......“我”是“我”,也是“非我” ,無數個“我”,“我”,“我”,誰也別想簡單干脆利落地分開他們,他們都住在你身上,你不過是“他們”、“他們”的容器,這便是人,這必然是人,無論你是誰。人,不可能是簡單的,更不可能是我們一定要在畢加索的畫面前絞盡腦汁把那個人“拼”起來,人不是簡單器官的拼湊,人生,也決不是時間的簡單堆積。畫家用色彩用技法為世界創造一個心靈世界的視覺形象前,已經走完了怎樣驚心動魄的屬于自己的熬煎之路,完成了在情感與理性上對世界的獨特解讀。 攝影呢?我們也使用攝影的技法與語言,但是,無數照片如復制一般,除了淺表的美,再沒別的。就是美,也該美得靈氣美得讓人顫栗,而不是無動于衷麻木不仁。于是納悶,大多數攝影者熱衷的其實只是器材成就展示,作為攝影的專業技術操練是可以的,但是,參展“嗮”的恐怕應該是一個[FS:PAGE]拍攝者獨到發現,關于世界與人,這樣那樣的發現。在連州,曾見過姜維為劉一青策劃的展覽,名不見經傳的卡片機,電影方式的呈現,便說出了自己對世界的觀看,說出了自己想說的思索哪怕是迷茫的思索。史鐵生說,“作家所奉獻的,應該是自己的迷途”。每個借助這樣、那樣工具表達自己的人,何嘗不是呢。 朋友李偉,以前拍三峽,最近發一視屏,回內蒙古老家拍的草原紀錄片。不為什么,只因為那是他的家鄉,那是與他精神世界血肉相連無法割斷的地方。當“攝影”被作為手段無法盡興表達他積蓄多年蓬勃而出的愛以及太多無法說清楚的復雜情感時時,他選擇了記錄片的酣暢淋漓。 無論什么手段,也只是手段,手段只是被作為手段利用時才知是不是最合適。手段屬于外衣,是為“思想”這“迷人的身體”服務的,唯有忠實于自我真實情感于心靈投影下的那個世界,才是你有可能表達得透徹的那個世界。世界那么大,不是什么某題材沒人拍,趕緊去占個位,占了,沒真情實感積累做出來的東西肯定好不到那去。你在內在的人生不曾收獲,便不可能有真正動人的藝術收獲。別看這展覽那展覽這比賽那比賽這山頭那山頭人頭洶涌,站到自己的生命之樹下耕耘去,耐心地、誠實地去等待自己花開。你對藝術有多真誠,藝術也同樣對你。你在藝術這塊心田上播種什么,便會收獲什么。 “開花”是一種結果,可是我們總是在被世界各種“結果”面前嘆為觀止,而不太去問津“結果”背后的緣由甚至多種緣由。生命,是樹,各種藝術只是這顆樹所開的花。所以,離開阿勃絲的生命探索,你是無法真正明白她所開出的荒誕真實之花的,無論你怎樣地研究她的照片本身而不是這個人。 我愿意將生命歸結為“花開”,對于浩瀚世界,一個生命只是一次“花開”的過程。回首往日時光,發現我們慢鏡頭地前行在通往一個高處的路上,覺得人生有揮霍不完的時光,當我們真正來到生命的某個“高地”,登高丘,望遠海,那天際,一抹若有若無的淡墨,那是終點,驀然發現,急迫地追尋生命意義的本生,才真正知道,自己想開什么樣的花。生命從此才有了內在的真正定力,才知道如何聚自己的“焦”。你不再是時世間的富翁,一個又一個不曾被發現的世界將你填滿,將時間填滿。 昨日與友網聊福利院,他說:去過一次,只拍到了人人一眼便見的“慘”,拍不到你鏡頭中他們的“樂”?因為你為攝而去,我不是,帶著愛與書,有他人隨行時拍一點,而拍攝本身也僅僅是為了“讓他們被看見”,讓人人都能給予他人的抽象的“愛”的具體行為被看見而被利用的工具,為的是更多人能自然而然做些善小之事。 臺灣學者龍應苔說:藝術,是讓不被看見的看見。對藝術家來說,藝術是發現,去發現世界(外在世界于內心世界的投影)以及內心世界的無限奇妙,當這投影與奇妙具有啟示性時,就是比較好的藝術。至少是不乏情與味的照片,不是悖逆人意,沒有了深遂,失去了魅力的照片。你用什么眼神望著生活,生活便用什么眼神望你。 阿來說的大自然的細節,還有多少人看到呢,今天。 生活,一個’流量”的概念,由無數無法細分的時間片刻“碼”起來,像西藏高原隨處可見的尼瑪石一樣。不幸的是,我們已經匆忙得只能看見“段”,而不是“刻”,甚至“段”也不見,是“天”,這計劃、那計劃都按天規劃。一些“人’之為”人”當細細品咂的世間美妙細節,悄然流逝于我們外,而人的”幸福”,正是從這些細微的幽泉里絲絲縷縷沁出來的。唯有藝術家能夠描繪這一切,讓人們在文字中讀到畫,在畫中涌出無限的文字意蘊。藝術,是真能從人的內心醫治人類不幸的“幸福麻木癥”的。 可是,我們的時代,還有這樣的藝術家嗎?有幾個,在哪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