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鮑昆,1969年在豐盛中學教室,那時狂熱喜歡攝影。
“我倒沒有想以攝影的方式介入到那場運動,就是每天都去。” 《大師》:我們先從您自己聊起,再聊聊四月影會。您是怎么樣走上攝影道路的呢? 鮑昆:我從中學的時候就喜歡,上中學的時候因為文革沒有別的事情,就跟著一些大人學攝影。 《大師》:中間有沒有什么人對你產生了很重要的影響,在你的攝影道路當中? 鮑昆:沒有。當時沒有,在學攝影的時候是沒有的。如果說當時早期的時候,有一點點影響的是布列松。我算是了解布列松比較早的,在1980年我就知道,而且當時我已經有一本他當時在世界上最走紅的《決定性瞬間》的畫冊。但是那個時候對布列松也不是特別的知道,不是特別知道……喜歡他的作品,喜歡這種感覺,談不到對他有特別的了解,知道這個名字,也知道這個照片。到了1983年以后才知道他是世界上特別有影響的攝影師。 《大師》:當時“四五運動”那會兒你是一個什么樣的攝影狀態? 鮑昆:“四五運動”的時候,我倒沒有想以攝影的方式介入到那場運動,就是每天都去。但是我那時候拍的照片不多,我拍的照片不是很多。 《大師》:拍完那個之后會有危機感嗎?它的保存? 鮑昆:那個時候很有意思,其實那個時候我正在照相館工作。雖然我沒有拍照片,但是我沖洗了大量的群眾拍的照片。這個東西后來全都沒收了。那時候沒有人自己沖照片,很少,極個別的。絕大部分人拍完照片就送到各個照相館沖。我當時工作的照相館正好是在三里河地區,它是一個干部家屬宿舍在北京最集中的地區。首先這個群體政治意識參與高,第二他們家里條件一般比較好,基本都有照相機。 所以當時在那沖的膠卷的量特別大,以至于我們都加班沖膠卷。但是那個膠卷沖到第三天的時候,實際上在“四五運動”剛被鎮壓以后,第二天月壇派出所就來了,來了就把所有的膠卷全部收繳了。我印象中收繳了大約四五麻袋,量非常大。那里面有很多很棒的照片,因為我沖膠卷的時候,我會看。
“中山公園蘭室,人都要排隊進。太多了,屋里都是臭味,人的汗味。” 《大師》:之后到1979年的時候,四月影會的發起過程…… 鮑昆:都跟我沒關,我實際上參加四月影會是比較晚的,我是第三屆參加的。第一屆、第二屆,我都作為一個參觀者,我跟大家有點不同,當時我正在高考。每天都在學習,一方面還要工作,所有時間都在復習功課,準備考試,就沒有太參與社會上的這些活動。1979年上大學以后,在學校參與了攝影,就認識了大家,包括凌飛。在1981年就參加了第三屆四月影會展。 《大師》:第一次、第二次影展的時候,你有沒有去看過? 鮑昆:當然都看了。 《大師》:當時什么感覺? 鮑昆:非常好,特別激動。第一屆跟大家的回憶是一樣的,在中山公園的蘭室,人都要排隊進。太多了,屋里都是臭味,人的汗味。4月份很多人還沒有脫棉裝。所以進里面就大汗淋漓,進那個屋子就是一股怪味,人味,特別有意思。 “每次都是大家自由投稿,你找個人送過去,最終是王志平幾個人看看。” 《大師》:有沒有印象特別深的作品? 鮑昆:當時有,我印象深的,那個時候我很喜歡李曉斌的作品。 《大師》:第三次影展去參展的時候,有沒有什么條件才可以去加入他們? 鮑昆:沒有,四月影會是一個很民主,很開放的組織。實際上四月影會雖然在第二屆以后幾個發起人,其實也沒有嚴格的發起人,如果說特別嚴格的發起人,只有王志平和李曉斌。整個四月影會的過程,它是一個很民主,很開放的體系,不是像現在什么攝影協會,你要入選批準你,都沒有這個。后來第二屆的時候舉辦完以后,李曉斌他們曾經開過一個會,說以后是不是要有類似這么一個組織,但是這個制度并沒有實現。 實際上每次都是大家自由投稿,你找個人送過去,最終是王志平幾個人看看,他覺得還可以就行。但是這個看并不是一個固定的群組,比方說有一個審核委員會。四個人或者五個人也沒有,主要是以王志平為中心。今天可能是這幾個人來現場,那幾個人在現場,大家七嘴八舌說這個不錯,應該是這么一個狀態。 “王志平的觀點,所有參加過四月影會展覽的人就算是四月影會的人。” 《大師》:第三次影展的時候,評選的過程你參與了嗎? 鮑昆:沒有,我參加四月影會是非常晚的。但是只是因為王志平的觀點,所有參加過四月影會展覽的人就算是四月影會的人,他是從這個理念出來的。實際上第三屆的時候,已經參與的人很多了。后來因為我參與以后,跟他們大家的關系不錯,就顯的我是。后來也是因為我一直在做這些工作。就被很多人一提起來,認為我是四月影會很重要的人物,其實我參與的非常晚。

鮑昆攝影作品 1973年9月,北戴河駐軍在揭批林彪的軍事路線。 “第一屆展出的照片基本就像家里的照片墻一樣的,能掛,找個地方就掛起來。” 《大師》:就你的了解,第三次它的影展選出來的作品有什么標準嗎? 鮑昆:應該沒有標準,基本王志平他們看著差不多就完了。四月影會的興旺和王志平的性格有關系,因為王志平并不是一個特別的,用今天的話叫“較真”的人。只要還可以,除非地方不夠了,一般他都……所以第一次四月影會展的時候,在中山公園那個時候特別好玩。太民主了,一方面是民主,二也是當時的條件,所以當時展出的照片全都是有這么大的,這么大的,而且你掛著也沒有像現在做策展的,有一個很嚴格的,按照博物館、藝術館的方式大小很嚴格的,基本就像家里的照片墻一樣的。能掛,找個地方就掛起來,是一個非常好的開端。
“四月影會讓攝影回歸到一個非常個人化的東西,可以用相機表達自己。” 《大師》:你第一次,第二次都去看了,第三次自己去參展了,這三次它有什么樣的變化嗎? 鮑昆:當然有了,第一次的展覽基本就是一個回歸。原來攝影它是一個非常官方的東西,必須有一定權力的人,甚至說攝影有一個機會在去展示自己,是很官方的東西。而且那些年,物質也不發達,所以有照相機的人也不多。但是四月影會它突破了一點,讓攝影方式和媒介回歸到一個非常個人化的東西。回到每個人的,我都可以用我手中的照相機表達我自己,這是四月影會最偉大的貢獻。也是它作為文化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大師》:您說的是第一次,還是這三次? 鮑昆:這三次都應該屬于,直到四月影會終結。因為四月影會它是一個特別民主、自由的團體,很獨立。它也沒有太多嚴格的制度,那個時候四月影會就標志著攝影媒介的社會屬性問題。攝影它既有藝術的一面,更多是一種話語方式。這種話語方式,它最大的特點就是它的民主性和普及性。四月影會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具備了這個特征,這是一個特別難得的,它不用像說我是什么攝影家協會,我要有一個門檻,你來了以后,要符合我的展覽理念。政治上不能出問題,基本上沒有這個問題。
“第三屆唯美的特征非常明顯,很像后來大家批判的沙龍唯美主義的攝影。” 《大師》:我看到您的文章里面提到說,第三次影展它在表現手法上面是不是? 鮑昆:有這個問題,第一次就是非常民主,第二次基本延續第一次的路子。第三次就出現變化了,第三次因為文革以后,國家的整個社會生活恢復的極其迅速。開始國家的各個部門,都開始走正常化。大家的收入,那時候就是芝麻開花節節高。每天都在漲。 攝影的人一下子就很多了,而且當時壓抑了很多年的,要求藝術的思想,那幾年基本上是占主流的。突然發現攝影人很多,于是所有攝影人漸漸出來一個理念,強調攝影的專業性,專業化。這個專業化表面說意思是你什么東西都做的很到位,但是提這個東西過程中,就會提出來一些你是不是藝術,你拍的好不好。所以到第三屆的時候,那種唯美的特征就非常明顯,很像后來我們大家批判的沙龍唯美主義的攝影,很好看,做的也很精良。 展覽呢,原來由一個很民間,很偏的兩個公園,一個中山公園,一個北海公園,一下子就蹦到了所謂中國最高的藝術殿堂,中國美術館。其實暗中隱喻的東西都出現了。它越來越回歸到一個社會的大眾化主流的東西出現了。 “第三屆實際上它就沒有像第一屆四月影會所帶來的鋒芒和沖擊性。” 《大師》:可以說當時第三次影展,四月影會它能夠表現當時主流的…… 鮑昆:它未來20多年的路子基本上都呈現了。主流意識這種唯美、好看,就很強調那些東西。 《大師》:那你怎么看這種主流意識? 鮑昆:這個主流意識,它形成有它的歷史原因。官方很喜歡,官方覺得它是一個非常娛樂化的東西,它認為這個東西沒有任何害處,有利于社會穩定,大家都高興。實際上它就沒有像第一屆四月影會所帶來的鋒芒和沖擊性。 《大師》:辦了第三次之后就沒有再辦了,為什么呢?

1973年在西單商場照相部工作的鮑昆
鮑昆:關于四月影會的解散,實際上最有權威的解答就在《永遠的四月》這本書里李曉斌的訪談中。他把它說的清清楚楚,你們可以看這個書就可以。當時議論這個事我確實在場,但是李曉斌他回憶中是我沒在場,這個就沒法說了。我說我是在場的,每次都在場。當時有李曉斌、王志平、王苗議論這個事。跟李曉斌所說的是一模一樣的,李曉斌就說,我們認為四月影會我們自己干這個事已經完結了,沒有必要再做了。王志平他們也覺得很累,很煩,那就好吧,就不做了。 不做呢,我印象中說過兩次,議論過兩次。第一次印象是我們四個人在那,王志平就嘟囔了幾句,說又要展覽了。這事我還得忙,怎么辦?后來旁邊我記不清,意思就是那就算了。又議論過一次,第二次議論在王苗家里面,比較清楚了。最后還說到要通知一下立平,因為立平是這些人的老大哥,大家比較敬重他。后來通知他,那天我也在。立平來了以后,就跟立平說,我們考慮不做了。 立平當時我印象中好像端著酒還是茶,立平說我同意,我們四月影會歷史使命已經完結了。我們把事做完,我們不能老在這了。那個時候我知道立平所說那個話的時候,因為立平年齡最大,他考慮問題比較深思熟慮,他也覺得四月影會從一開始就跟官方不是……身份的色彩有一點另類,它實際上一直還是受到有關部門的注意。立平他的考慮,我覺得我能感覺他的意思,我們開拓的事情已經做完了。再做沒準會惹出各種各樣的麻煩,可能有點那意思,沒有直接那么說。但我能感覺出來是這個意思。
“本體之爭是思想之爭,和解體沒有任何關系。” 其實解散它我想可能也是一個因素,這個東西心照不宣。因為四月影會在第一屆的時候就遇到了很大的危機,危機實際都是羅小韻解決的。應該說羅小韻對四月影會有很大的功勞。當時羅小韻的父親很高的職位,地方的公安部門,實際上地方公安部門一直有動作的,但是就礙于這個,也是因為鄧力群是支持四月影會的,它一直安然無恙。 我經常這些年碰到各種各樣愿意探究這段歷史的記者找我,他也經常談這個問題。他就說為什么作為新時期思想解放的三個重要的,應該說有四個,還有一個無名畫會,無名畫會被歷史的聲音給淹沒了。還是按照三個說法,其他兩個都沒有得到善終,只有四月影會是非常平穩的壽終正寢,壽終正寢實際上就是這些元素。 《大師》:我看到您網上流傳的版本,關于四月影會為什么解散,大家可能提的很多的就是關于成員內部,關于攝影的本體之爭是這樣的嗎? 鮑昆:沒有,別人又誤會了。這個之爭有,但爭也不是那么厲害。尤其是和解體沒有任何關系,沒有因果的邏輯關系。爭是因為思想之爭,并沒有把思想變成一種政治上的結果。這我太清楚了。
“這種精神就是一種自由、民主的精神,貼近生活。” 《大師》:羅小韻說過,她覺得四月影會是一種精神,不是一種機構,你覺得是這樣嗎? 鮑昆:對的。現在大家在談論四月影會的時候,絕大部分95%以上,甚至98%都是同意這個觀點,四月影會它只是一種精神,而不是一個把它落實到什么具體的團體,不應該是這樣的原因。如果它給歷史留過什么遺產,是它的精神,而不是說它留下來一個山頭,不是。 《大師》:什么樣的精神呢? 鮑昆:這種精神就是一種自由、民主的精神,貼近生活,基本就是這些精神。 《大師》:我采訪解海龍老師,他說過四月影會他去看了,他覺得它產生了特別特別重要的影響。尤其是你第三次去參與了四月影會,它對你產生了什么樣的影響呢? 鮑昆:對我沒有什么影響。因為我的觀點都是我自己完成的,跟它沒有關系。甚至在它的理念中,我覺得我還是做過一些貢獻。比如說第三次的時候,就出現很大的爭議。李曉斌的那組照片,我記得印象特別深,我們那時候三回展,我的作品展出之前,實際上我和王志平他們這些人沒有什么太深的關系,是在那個展之后我們之間的關系就非常好。更嚴格說是1982年我和凌飛、古大彥、馬小青,我們四個人在北海做過一個展覽。那個之后我才和王志平關系特別好。

鮑昆攝影作品 1980年,恢復高考后做母親的大學生
“未來大師是他這樣的人,不是我們這些弄花花草草的東西。” 我印象特別深的是,當時在中國美術館第三回展開幕了,一般展覽開幕式我不去,我都是開幕式完了,我就進去了。印象特別深,我轉了一大圈,就看到了李曉斌的這組東西。這組東西它是一個很獨立的小空間里面,我看的時候旁邊的人都在議論,很多人都認識。 因為那個時候的分歧就出現了,絕大部分的攝影協會的主流開始要求藝術畫意,追求小資小調的東西。李曉斌這個東西跟那些人反差太大了,所以那些人還有一個觀點,李曉斌不會拍照片,因為他不會做藝術,他拍的不好看。我當時也不好多表達,只是說,我不是太同意這種看法。我說我覺得李曉斌的東西可能是未來最好的東西,在私下里,展覽之后,這個觀點跟很多人都說過。我說他是非常棒的,未來大師是他這樣的人,不是我們這些人弄花花草草的東西。可是那時候花花草草占主流。一個對李曉斌印象深。另一個是金伯宏。因為那個時候我基本已經完成了我對攝影理念的認識。 那次展覽之后我還給李曉斌組織了兩場他的幻燈放映會,我幫著組織。
“四月影會的精神實際上斷斷續續是延續的。” 《大師》:你現在回過頭去再看四月影會有什么樣的感想呢? 鮑昆:就基本我說的這些,我覺得它就是一個非常棒的一段歷史。雖然四月影會所有人都知道,一般公眾也知道,但是對四月影會的精神到底如何實現,大家并沒有任何仔細的討論和深究。我覺得沒有太多考量這個事,像我寫的一些文章,現在一些藝術界的文章中,提到這些。提到這些也都是把它作為一個現象描述,而沒有把它作為一個精神進行仔細的研討,把它作為一個理念確立它,大家都是談,當時有四月影會怎么了,它突破了意識形態的控制,確立了一種,就說到這。實際上四月影會的自由和民主的東西,大家沒有太多的確立。 《大師》:之后有沒有再組織過其他的活動,大家一塊聚會討論? 鮑昆:討論沒有,只是四月影會的精神實際上斷斷續續是延續的。1981年展覽完以后,緊跟著1982年就是我們四個人的展覽,我們四個人的展覽,甚至很多人都誤會了,就認為我們那個也是四月影會。像翁乃強老先生他在網上貼照片,他老是說在四月影會的時候,你看我拍的鮑昆和誰誰誰的照片,實際上不對,那個展覽是我們四個人的。但是大家都認為我們那個展覽是四月影會的精神,這都沒有問題。
“四月影會過去了,但是我們這些人還是以一種新的名義繼續生存。” 那一屆展覽完以后,1983年的時候,王文瀾出面籌備,這個事很多人也不提,其實我覺得對王文瀾是不公平的。后來王文瀾就串聯我們這些人,他就提出四月影會不能解散,找我的時候,就跟我說,咱們還得干呀,四月影會怎么能解散呢。因為我知道當時我在場,知道為什么停止了。我就說,你不知道你別攙和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說弄不起來,我說我沒興趣。但是王文瀾鍥而不舍,王文瀾不斷串聯這個,串聯那個,最后一直到1985年實際上那就是四月影會,只不過換了名字,叫第一屆現代攝影沙龍展。 后來攝影沙龍產生了一些裂痕。那是在1986年《十年一瞬間》時發生這個事,第二回現代攝影沙龍展我們退出了,第三回沒有任何影響。到第四回現代攝影沙龍的名字改成了當代攝影協會。而現代攝影沙龍,從王文瀾這幾個積極倡導者,大家都是口口聲聲地說這就是四月影會,只是說四月影會過去了,但是我們這些人還是以一種新的名義繼續生存。 《大師》:這么多年之后,四月影會延續的風后面還有嗎? 鮑昆:外地有一點,但是在北京后來就沒有了。基本大家紛紛泛藝術化,像北京城很多什么東城區、西城區攝影協會。有一個結果,廣角學會算。當時廣角學會比四月影會更有民間的色彩,因為廣角影會是以崇文文化館,崇文文化館解海龍就在那里,解海龍當時是崇文文化館的攝影干事。但是不是他做的,這個歷史要清楚,是他上面的領導,那個老人特別好,叫劉家瑞,去世了。 我印象特別深,他找我,上我們家,說廣角學會希望你參與。當時實際的情況,因為四月影會雖然它是一個民間的身份,其實具體人的身份上有很多貴族化的特征,這個色彩比較濃。而且這些人水平拍的也好,而廣角學會特別符合大眾,顯的很草根。當時沒有四月影會經歷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到廣角學會了。 《大師》:您說的外地包括上海的北河盟嗎? 鮑昆:沒有,北河盟根本談不上。真正四月影會直接有影響的是云南還有廣東就這兩個地方,云南把四月影會的展覽拿到云南去,廣東的安哥他們是直接的(受影響)。 《大師》:你看當時80年代好像那個群體,民間的攝影群體,一下子出來很多很多? 鮑昆:不能說四月影會有直接的影響,它就是一個正常的現象。因為整個國家的開始,文化全面復興,攝影是一個最快速普及的,隨著生活水平提高了,都有相機了。全國的攝影現象火爆的情況反而我覺得是官方的事。像《大眾攝影》這幾本雜志起了很大的作用。各地很熱鬧,而且當時《大眾攝影》,我們是1982年辦的展覽,1983年底的時候,他們又辦的,《大眾攝影》接著辦了幾個年輕人的影展,像侯登科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1980年的鮑昆
“在攝影的文化中,我們總是提倡一種新的觀念,有時候我們會矯枉過正” 《大師》:對當時北京的裂變群體和上海的北河盟有了解嗎? 鮑昆:當然了解了,它的成功跟我有關系,我怎么能不了解。 《大師》:您跟我們說說吧。 鮑昆:裂變群體可以說是我一手,相當主要的是我給操作出來的現象。上海北河盟等于我參與了,實際上是說它獲得影響我參與了。而我們在早期這幾年,因為我們很長時間甚至到現在,我們多帶有革命者的色彩。在攝影的文化中,我們總是提倡一種新的觀念,甚至為了觀念我們要制造潮流。但是這個時候,有時候我們會矯枉過正,因為我們需要材料,生活變成我們的材料。 這個實際上在當代的歷史敘事上,比如我也對北河盟制造它的影響也起了作用。我們需要這個東西,我們用這套東西來抵制特無聊的東西。這時候我們就老說,真正的歷史有意思的應該是比如說陜西群體啊、北河盟啊,其實我們這些,現在是應該檢討的。歷史也終于越來越明白了,我們其實都矯枉過正了。 “我說挺棒的呀。你們干脆到北京再辦一個展覽。” 北河盟真正的組織者是王耀東和尤澤宏這兩個人,尤澤宏父母是上海人,在北京工作。顧錚也是,顧錚的父母也在北京。那年他們自己在咖啡館辦了以后,尤澤宏和顧錚兩個人到了北京,都要來到北京探親,看自己的父母。 我印象中我忘記怎么回事了他們兩個到我們家了,就說這些事。他們說,我們在上海,我們怎么樣。你也不認識,他就敲門進來了,我們是誰誰。后來就聊,我就聽,我說挺棒的呀。那個時候實際上我們已經在制造現象了,正是那種比較深度的參與《現代攝影》這本雜志,我們實際上是有平臺的。那為什么不把這種現象宣傳出去,來抵抗那些東西呢。 所以當時我就說,我說那就這樣,你們干脆到北京再辦一個展覽。因為那時候凌飛剛剛在西城區工人俱樂部辦了一個叫80平米。他們倆說完,我說這樣,我們這兒有個80平米的空間,你們把展覽辦到這,然后《現代攝影》跟進。他們也找了李媚,我們跟李媚一拍即合,那就做北河盟。他們先在北京辦了一個80平米的展覽,在《現代攝影》上就很隆重推出來。所以現在一回憶80年代的歷史,往往很多事件都歸到《現代攝影》。因為《現代攝影》是一個唯一的,如果按我們社會過去一個準則,以發表定乾坤的話,《現代攝影》是唯一當時的平臺。1986年的時候,我還做過一本《青年攝影》,《青年攝影》我只做了兩期,杭州那邊邀請我做主編,做過兩期。他們就接手,就跟我沒關系了。 由于我1988年之后告別攝影圈,我就不參與它這個事了,而李媚一路走來,所以很長時間的歷史敘事以李媚他們的《現代攝影》這幫人為主。
“90年代是一個成熟期,紀實攝影這些東西慢慢的往那邊轉了。” 《大師》:80年代后90年代了,當時中國的…… 鮑昆:90年代我不在場,我只是看,我沒有參與。 《大師》:你怎么看? 鮑昆:90年代是一個成熟期,紀實攝影這些東西慢慢的往那邊轉了。萌芽的狀態,比較好了。 《大師》:怎么會由80年代的沙龍攝影慢慢的轉到90年帶的紀實攝影? 鮑昆:沒轉,沒有轉。后來就分開了,官方那邊基本就是那條路。而那條路是很主流的,全中國80%照相的攝影的都是走那條路。90%、95%、98%剩下的若干開始要走這個。但是走這個實際上背后也有另外的企圖,也不是那么單純。他們也有他們的企圖。尤其在2000年以后,短暫的一段,2000年之后,實際上是想賣照片。紀實攝影跟賣照片有關系,跟市場有關系,好多人又不知道了。實際上它帶有市場驅動的,很多人都希望自己被西方的圖片機構能代理。而西方機構不會接受形式主義唯美的東西,人家要的是你的中國現實的東西。所以很多人轉向是跟這個有關,而不是說出于對生活有真感觸,也不是這么回事,非常復雜的事情。 《大師》:到2009年,30多年過去了,你們當時想要過要再聚一下嗎? 鮑昆:不可能了,因為人的變化很大。有的人停留在那個時代了,比如王志平吧,他的特點特別明顯。1986年底他就走了,現在我們見他,永遠有一種感覺,他現在還停在那個時代,沒有動,因為他突然跟這個文化斷裂了,目前在海外他所有的時鐘都停在那點。聚會老有,像伯宏也有很多想法,去年在映畫廊做過一個四月影會紀念展,他們非得讓我來,我躲開了。我說伯宏你來做策展吧,我來輔助。但是四月影會這個圈里太復雜了,歲數都很大了,七老八十了。

鮑昆攝影作品 鄉路上 攝于1981年10月北京十渡
“圖片也是一種公器。攝影就是一個新型的,現代性的話語工具。” 《大師》:從一開始對攝影愛好,到這么多年一直在行業里面,哪怕你在旁邊觀看,可是你還是離不開攝影,攝影這么多年來對你來說是什么? 鮑昆:攝影,我覺得沒有必要,因為這個觀點是我在這些年極力宣傳一點觀點,不要把攝影只看作是一門藝術。攝影是有藝術的屬性,但攝影不能,你不能把攝影只理解為一個藝術,這個從80年代我就反對。到現在越來越堅定,因為攝影就是和紙筆一樣的一個我們說話的工具。你要是這樣來理解攝影,攝影就會在未來的歷史中發揮特別巨大的作用。實際上只是我們中國出現了只把攝影看作是藝術,實際上全世界,人類的現代史,攝影術發明以后,對人類的歷史進程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它在信息傳播等等方面,非常大。圖片也是一種公器,為社會的公正。但是你把攝影要理解為只是一門藝術的時候,它這些作用都沒有了。讓所有拿著相機的人全去跟吸毒一樣不務正業了,去自慰、自娛自樂。實際上照相機反而變成了阻斷你和社會進行聯系的工具,我想做的工作就是讓這個照相機和每個使用他的人和社會之間,更多地嫁接起關系來。 《大師》:這也是攝影的價值所在嗎? 鮑昆:這個媒介的價值所在,它就是一個新型的,現代性的話語工具。 “批評業內應該維護正確理念,倡導一種良性健康的聲音。” 《大師》:現在你不僅做攝影,你也做攝影評論家。您覺得一個攝影評論應該在整個業內扮演什么樣的角色了? 鮑昆:批評在業內,它應該算是維護正確理念,倡導一種良性健康的聲音,它就起到這個作用。 《大師》:現在有什么弊病沒有? 鮑昆:太多了。比如說我們剛才說唯美的形式主義的東西,這個余毒并沒有消除。所有的初級發燒友都是這套,官方也提倡這套。官方的生存靠這個,現在面臨一個新的大的威脅,就是市場化的威脅。市場我們也歡迎,但市場是做什么樣的市場,因為這些年由于市場是西方人啟動的,買家主要是西方人,所以它會帶來一系列新殖民主義的問題,所以我們很多紀實攝影早期出來的時候,有很多人都會投合西方的胃口拍什么東西。賣的中國的形象,對于中國在國際上的形象是有問題的。 現在這方面的影響倒不大,因為信息的通暢以至于讓一半的西方人,有文化的西方人知道中國怎么回事了,所以這種東西意義不大。但是現在問題是,很多西方的商人,他們的口味非常有問題。他們所以在控制市場,是無形中控制,并不是說它主動要求控制的。因為它是最主要的買家,造成我們很多的攝影人,現在應該叫藝術家,這一塊應該屬于藝術影像這類的,他們全部都會做這些非常不現實的東西,這個很討厭。
“沙龍把媒介最后變成觀賞性的,玩樂性的東西,切斷了和生活的關系。” 年輕的攝影人中,出現了一種新沙龍主義,新形式主義特別討厭的。我看這幫小孩,假裝自己特深刻,特藝術,特哲學。拍自己,拍裸體,拍自己身體。其實這東西是在西方過時了多少年的東西,在我們這剛時髦。為什么說它是一種新沙龍,其實沙龍的東西它切斷了生活,它把媒介最后變成了一種觀賞性的,玩樂性的東西,它切斷了這種它和生活同步的關系。而這些小孩們玩的這套走的這條路子,只是說他看不起過去舊的老家伙玩的風景,他現在玩的都是這套。 其實你看最終它這個東西跟生活沒關系,一跟他們交流,這些小孩就說跟我自己有關系,我自己難道不是世界嗎。這不都是廢話嗎,你表面聽這種話,在80年代特別前衛。我要發現自己,因為那是剛從群體的專制主義時代走出來,那時強調個人價值,我當然推崇你了。今天我們現在面臨更新的,而恰恰這種集權利用這種極端個人化來維護他統治的時候,你再跟我來這套,我就不高興了,我就覺得你的思想應該還有更多公共的社會價值。

鮑昆攝影作品 月光下的橋 攝于1981年10月北京十渡
“紙和筆可以寫情書、寫頌詞、寫追悼文章,攝影照相機是一樣的。” 《大師》:如果給攝影或者是給相機,它要與生活結合,會不會給他太沉重的負擔了? 鮑昆:我們并不要求所有人都這樣,但是希望大家有這個意識,大家應該有這個意識。并沒有說,你必須要這樣,因為紙和筆這東西是包羅萬象的,它可以寫情書,可以寫頌詞,可以寫追悼文章,攝影照相機是一樣的,也就是這些功能。你說它有娛樂功能,你平常自己玩玩,但是我們不希望把社會主導成一種娛樂化傾向,我們抵制社會娛樂化傾向。因為娛樂化背后,它是集權的不公正的最好的障眼法。它是一種毒藥,因為我們社會太需要一些公正的價值,我們希望這些年輕人,你們拿著照相機的時候,娛樂自己的時候,還有一層意識,你應該做些什么,為未來的公民社會做一些貢獻。 你真的到國外一看,國外有很大的問題。國外的知識界、思想界也是批判這個東西,都是因為我們社會是一個非常幼稚化的社會。一群農民剛現代化,什么也不懂,對外面聽風就是雨。 “真正好的攝影每天都在網站出現。這些人并沒有以攝影家自居。” 《大師》:你覺得現在是中國攝影最好的時代嗎? 鮑昆:不是。在2000年初前半期紀實攝影多的時候還好一點,但是近年來特別糟糕。這個怎么講,實際上攝影這個媒介你要真的把它作為獨立行當來說,它已經是非常過時的一個東西了。在現代歷史發展的過程中,政治團體是很重要的。它需要結合起來發出不同的聲音,制衡各種力量。但是今天進入到網絡數字化時代的時候,非常可悲的是數字化替我們解決了很多民主公正的問題。我們實現自己的聲音和思想的傳達東西,已經不必靠團體,我們其實可以很自由在網絡上發布出來。如果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從網絡上呈現出來的攝影,攝影今天是很牛逼的,很棒。我們一天到晚看到,哪兒發生一些事件經過微博、經過博客已經都出來了。這樣再看,靠攝影雜志這些就是很可笑的東西了。 今天我們要深刻認識到今日之世界,你是不能離開互聯網背景來談論。從互聯網角度上看,攝影很棒。但是你要從攝影這個行當,它的江湖,它的行會就是很落后的一個東西,很滯后的一個現象,而且充滿了問題,充滿了一些投機取巧之徒在這扯淡。真正好的攝影和生活,每天在互聯網,各種各樣的網站都在出現。但這些人并沒有以自己是攝影家自稱,他們實際上非常真實地、直率地利用攝影這個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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