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美術史上,張大千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這位天才恣肆的藝術大師,盡管時常教誨門生“不要象照相那樣畫畫”,但他本人還是與攝影有著幾許因緣。 一襲長衫走天下的張大千先生,總會給人一種儒者的印象,好象他的血液里就充盈著中國傳統文化。實則,通曉古典,嚴遵古訓,這只是他的一面;于內心深處,他具有強烈的創新意識,對新事物充滿好奇之心。他是學古而不泥。照相機這種凝聚著高度科技的新玩意,在三四十年代的中國應該還是稀罕物,張大千先生就首先玩上了,并服務于美術創作。張大千先生恐怕是中國畫家中最早把攝影作為寫生輔助手段的人之一。 1931年9月,張大千先生與兄善子,門生張旭明、吳小京、慕凌飛等從滬赴黃山瀏覽。在黃山期間,他不僅寫生畫稿盈篋,而且拍風景照片數百幅。歸來時,將在黃山所拍的照片三百余幅,交嘉善城內攝影師鄒靜生沖洗,從中揀出十二幅精品印成畫冊分贈親友。1941年5月,為了探索中國畫的發展源流,他率領門人子侄赴敦煌考察古代石窟壁畫,開始了他藝術生涯中最輝煌的一頁。在敦煌,他耐奇寒頂酷暑,歷經千辛萬苦,愈二年零七個月,臨撫了大量壁畫,并對各窟重要壁畫、文物攝影紀實,以為資料。 張大千先生不僅親手拍照,而且時來雅興,拿出自己的攝影作品,或在報刊,或于展覽中與畫作一并展示。1933年6月16日,在《時代畫報》發表《黃山一角》照片一張。1934年2月16日,在《時代畫報》(五卷八期)發表《山水》畫作一幅,并刊攝于太平山麓的小照一幀。1944年1月25日,由四川美術協會主辦的“張大千臨摹敦煌壁畫展覽”,在成都提督西街豫康銀行大樓開幕,展出壁畫44幅,并同時展出張大千先生對敦煌畫、彩塑的攝影巨幅照片20幅(攝自莫高屈14幅,攝于榆林屈6幅)。1983年4月2日,張大千先生仙逝。5月28日,臺北歷史博物館在高雄市大統百貨公司八樓畫廊舉辦《張大千遺作展》,同時展出遺作136幅、生活和藝術照片100幀。他拍攝于黃山的《蓬萊仙景》(即黃山云海),曾榮獲比利時萬國博覽會之攝影金質獎,這大概也是中國較早獲得的國際攝影金獎。拿時下攝影界的成名成家標準,上面種種殊榮足可使張大千先生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攝影家。然而,張先生畫名行于世大矣,蓋不肖于影名。 作為一代“藝壇宗師”,張大千先生沒有大架子。他熱愛生活,平易近人,喜歡與親友拍照留念,留下了大量生活照片。這與他重友情有關。這點與世界上許多藝術大師、諸路名人形成鮮明對比。1982年4月14日,張大千先生在其摩耶精舍內翻閱舊書,偶獲書內所夾1936年與徐悲鴻在黃山合影,悲喜交集,感慨不已。準備交人重拍放大,分贈友好,并留作紀念。次日,他在家繼續繪制《廬山圖》,恰逢郎靜山諸友來訪,遂不聽護士勸告,引客人進花園參觀,還擺出各種姿勢讓客人拍照。此等小事,一則可以看出張大千先生對攝影的喜愛,二則使人感覺到他對朋友的深情厚誼。 說起生活攝影,張大千與畢加索合影一暮饒有興味。那是1956年7月29日,張大千先生夫婦帶趙翻譯與畢加索會晤于畢氏在尼斯港的“加里福里亞”別墅,并共進午餐,被人稱為“東西方藝術的最高層會晤”。飯后,不喜別人為他攝的畢加索,應張夫人要求,爽快答應并立即去花園內拍攝。以園內畢氏親自設計的神怪塑像為背景,畢氏與張大千夫婦合拍了一張三人照,接著畢氏將左手叉在腰上,與張大千拍了兩人照。稍后,畢氏讓大千戴上馬戲班小丑用的大鼻子,讓張夫人斜戴一頂歪歪的般型小帽,自己則拿著一張氏剪去三個孔后蒙在臉上作面具,合拍了一張“化裝照”。此時,園中正等著一位畫商和意大利畫家。那畫家見在拍照,很想與畢加索合影,但被畢氏拒絕。后經張夫人說情,畢加索方與那畫家照了一張,畫家感激不已。 在藝文界,張大千先生的交游廣闊是很有名的,他幾乎與同時代的所有中國畫家都有交住,與作家、戲劇演員、政府官員、民間藝人等等也都有廣泛接觸,當然其中少不了攝影家。如他與郎靜山的交情,為世所公認。1956年4月下旬,他偕夫人徐雯波離日本赴香港,就假寓郎靜山開設在尖河咀的“國際藝術人像館”內。 對攝影家朋友,張大千先生非常敬重并很盡義。如一位臺灣攝影家出境舉辦影展,他即囑夫人送去厚重禮金。至于好友影展,他更是殷殷捧場。1961年7月8日,郎靜山在日本東京辦攝影展覽,張大千與張孟休特地去參加開幕式。張孟休記述當時情景,說:“先生(張大千)從頭到尾把掛出的很多照片都一一看過,而且對每張都仔細端詳一番,花費了不少時間。……在展覽場巡禮一周后,我跟著大千回到一張竹子照相前,復看一遍。那張竹子實在照得好,富有詩情畫意。他說‘文與可的墨竹,也不過如此,我要買下來。’……后來叫人把相片取下,由我們自己帶到四川飯店,他才對我說:‘這張照片照得好,送給你,拿回去做畫竹的參考。’”,張大千先生就是這樣處處體現出一種傳統的禮義風范。 以心換心,攝影朋友對張大千先生更是欽佩之至,敬愛有加。1979年,臺灣攝影師王之一出于對張大千先生的敬仰,專程赴巴西拍攝八德園風景。返臺后,出版了四大冊《張大千巴西廢之八德園攝影集》。1980年12月,大陸四川川劇團赴港演出《白蛇傳》,張大千先生的老友周企何作為該團顧問赴港,張大千先生即以《八德園攝影集》四冊托人贈周。可見他對該畫冊的喜愛。 1974年1月,被人譽為國際攝影大師的郎靜山先生,也特意為張大千先生精心攝影,將照片贈作他七十六大壽的禮物。張大千大喜,填《減字木蘭花?題郎靜山為予七十六歲造像》一詞。詞云:“墜鞭側帽。堂馬長揪年正少。容易秋風,短鬢蕭蕭一禿翁。閑情無著,陶寫恒防兒輩覺。吾愛吾今,猶有紅妝喚老奴。” 張大千先生一生浪漫風雅,喜歡與人聯袂揮毫,相互題識,頗多佳話。攝影異于中國書畫,難得那種中國傳統文人的灑脫。然而,張大千先生攝影當畫,時常以詩書入影作,平添不少雅趣。1980年12月,他在臺灣的寓所摩耶精舍內梅花盛開,名攝影師胡崇賢來精舍賞梅并攝影多幅相贈。張大千甚喜,在一梅花照片上題:“梅有四貴:貴稀不貴繁,貴老不貴嫩,貴瘦不貴肥,貴含不貴開。崇賢此制得之矣。”又在一照片上題:“一枝入牖,眾色失色。小窗掛月,疏影橫枝。暗香入戶,斜月當窗。六十九年庚申十二月,崇賢兄來小園看梅,月夜攝此。爰。”還在二照上分別題:“月侵繁枝香冉冉,露浮紅萼曉團團。”“競夸天下無雙艷,獨占人間第一香。胡崇賢制,爰翁題。”1981年12月,張先生大千復請名胡崇賢來園內為梅花攝影。胡攝得一精致梅花盆景照,張大千甚為喜愛,在該照片上題詩曰:“酒力欺朝寒,潮紅上妝面。桃李滿同時,輸了春風半。摩耶精舍盆供,崇賢攝制。” 張大千先生的畫藝境界,確是登峰造極,徐悲鴻先生稱之為“五百年來第一人也”。他一生勤奮好學,博識多藝,于書畫藝術頗多精論,惜無直接議論攝影。不過,觸類可以旁通,大千畫論亦影論矣。現錄一段,竊以為特別適合時下攝影界,若能銘心為戒,想必大有裨益。 “作畫,務求脫俗氣,洗浮氣,除匠氣,去穢氣!” “作畫若欲脫俗氣、洗浮氣、除匠氣、去穢氣,第一是讀書,第二是多讀書,第三是須有系統、有選擇地讀書。” 我想,趨時附勢,人云亦云即為俗氣;急功近利,沽名釣譽即為浮氣;墨守成規,賣弄技巧即為匠氣;虛情欺世,低級趣味即為穢氣。“四氣”不去,氣度不來。作為攝影人,惟有記取張大千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