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陳長芬拍攝的畫冊《長城——文明的回廊》在日本出版。在此之前,他著名的作品《日月》已問世多年。我看這個時期陳長芬在長城作品創作中也充滿著他對中國古典哲學的思慮。 2014年,這本畫冊出版二十多年后,我才真正看到它,時間并沒有使之失色,翻看時,我自己察覺這個畫冊內容中散發的氣息,就好像是喝陳年的普洱茶。 十分感謝中國攝影在線的總編陳丹,她將著名美術史學家、評論家孫美蘭教授撰寫的前言從日文翻譯成了中文,使我再讀陳長芬作品時有了更多的探索角度。 《長城——悲壯交響樂》(一) 孫美蘭 今天的長城,吸引世界各地成千上萬的友人前往仰慕其風貌。但是,摒除作為亞洲古代歷史上軍用城堡的遺跡這一事實,長城,到底擁有何種魅力?在美學上具備怎樣的品質? 攝影家陳長芬由內心發問,被內心的夢想指引著,在十年的時間里,超過一百次到訪長城尋找答案,傾聽長城與自然、長城與宇宙的交談。他走過寒風吹渡的陽關、玉門關、嘉峪關,巡訪過青山綠水的黃崖關、喜峰口、黃花城,攀登過“老鷹仰飛”的懸崖峭壁和望京樓,在長城上度過數十個節日。無論是山花爛漫的春天,還是大雪紛飛的嚴冬,抑或是烈日炎炎暴風驟雨的盛夏……不問季節,不分晝夜,迎接一天中的第一道陽光,目送一天里最后的夕陽之輝,期待長城的月光帶來的心靈慰藉。就在世人遙望仰慕遙遠相守的北斗星和北極星的姿態而入夜的時候,陳長芬卻一直作為證人一般忠誠地見證著長城巨大的、神秘的、悲壯的、永恒的美。
長城與日月的對話 日月,在陳長芬的精神世界里,是自然宇宙的象征,也是他宇宙審美觀的象征。攝影作品《日月》,是陳長芬反響最大的代表作之一。這幅作品中,太陽和月亮在一個構圖里結合連結,表現星球之間共同運行輪回的神秘感的作品,這是陳長芬獨特的藝術創造,也是他對人生的思考,更是他在美學上的發現與探索的中心主題所在。陳長芬拍攝的如一首悲壯的交響樂的長城系列作品,恰似他永恒主題的變奏曲“日月”那樣,通過現代音樂似的強烈而莊嚴地震撼者觀賞者的心,讓不同觀點、不同經歷、不同審美觀的人們,通過他的作品,找到共鳴。 陳長芬拍攝的一系列長城,在完美的構思基礎上,并不僅限于客觀的反映自然環境與地貌的形態,同時描繪出攝影家對宇宙、人生、社會的主觀認識這一精神狀態。用紅色和綠色兩大色調涂滿天空下千變萬化的長城;用白色飛雪勾勒出的線條貫穿冬日的長城;更有將長城的色彩和線條與不可思議的朦朧光影相組合,譜成一章悲壯的交響樂。通過音樂與悲劇的陶醉,宇宙觀、歷史觀與人生觀融為一體,永不松懈地改變失勢的自強之人,在快樂和喜悅的藝術世界里改變歷史的苦痛。 天與地的交界處,最原始而單純的、最明晰而曖昧的、最高聳而穩固的,最古老而現代的神秘姿態——這個古老的建筑遺跡,在陳長芬的鏡頭里,呈現出一個未被開化的無極世界,在距離我們遙遠的世界運轉著它美的歷程。 坐落在玉門關外的漢長城遺址,大約從公元前二世紀開始,花費了一個世紀勞動而成的創造物,經過歲月的流逝,長期經歷滿是血光的刀劍交錯、風霜雨雪、戰火狼煙的侵襲,現在,變成了滿是砂礫的土堆猶如孤島一樣斷斷續續佇立在廣闊的沙漠中。攝影家在這一復雜的自然元素形成的棱棱角角的形態的基礎上,融入想象、忘我地拍攝出宛如一艘輝煌燦爛的夢幻之舟的姿態。同時,遠眺這個奇跡般的遺跡,將其全部組合為一個具有線條感及動感來看,長城看起來簡直就是與如母親一般的地球相擁抱、融為一體。大塊的顏色和形狀、光影中閃現的線條構成的靈動感,特別是圓形流動時帶來的線條美,正是中國人凝聚在傳統美學上的表現形式。不可思議的是,這樣古老的美學意識,在長城系列作品中,成為最豐富的現代美感的基礎。 在中國陜北地區的榆林市,陳長芬在長城腳下的紅石峽石窟的天花板角落里驚喜的發現八卦圖樣,并拍攝下來。在這幅圖里,描繪了象征炎帝黃帝對于宇宙生命的認知和體驗的圖案,以及對宇宙中心的崇拜。攝影家運用這一想象力,通過嘗試觀察清晰的圓形圖案表面,加之歲月的沖洗,用鏡頭引誘我們關注那變幻莫測、極具流動美感的姿態,忽然間我們便被古代都無法修飾的迷一樣的亞洲世界的魅力所吸引。這里見到的宏觀與微觀相統一的圓形線條,是由白色和黑色代表的象征太極圖的陰和陽結合、六根線合為一體。被切斷的棒子狀的記號,則是中國古代賢士們留下的,自由地表達對自然宇宙觀和對美的理想的印記。“大地仰望著天空”這句話,是中國古典藝術和民間創作對神話的最高融合,是歷代藝術家們結合中國古代哲學的辯證法和神秘主義共同碰撞而來的靈感。他們用自己豐富的想象逍遙在宇宙遙遠的彼岸,創作出中國特有的美學體系。攝影家陳長芬從這幅經過數百年的自由流動般的圓形的美麗圖案中得到啟發,并且創作出自己的日月,表現出中華民族活著的靈魂和精神,也表達出他自身對美的意識。同時,日月作為長城系列攝影拍攝的核心這一結果,將推動千變萬化、持續運轉的圖像和力量的樣式持續發展下去。他用五種顏色敲開世界大門的時候,樹梢低垂,河面泛起波瀾。他將天地萬物加入個人想象和主體精神,將長城視作無限的世界,把這個遺跡變成自己靈魂的夢境和審美的王國。火紅的日月映照出無限的空間,廣闊的天空下創作出與美同等價值的詩歌、繪畫、音樂般的藝術世界。 太陽透過黑云,從黑暗中突圍而出,與安詳優雅的長城相遇,這是宇宙生命復蘇的瞬間。山脈里,一束光被其折射擴散開來,心里期待著像電影畫面般,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按壓著移動著,驅趕夜晚的黑暗。 弓形的淺月在空中浮現而出,這懸掛在長城上空的弦月,就像要化為一片蒼天那樣的微弱。本來最不荒涼的月亮之景,應該與夕陽下映照在金色的紅土的長城形成對比,顯現其悲壯,那是太陽即將落下,月亮即將升起的一剎那,日月交替永遠輪回的瞬間。用一段古詩詞呼應出那段動蕩不安的歷史: 胡角引北風, 薊門白于水。 天含青海道, 城頭月千里。 在陳長芬的藝術世界里,圍繞著日月,與長城對話。由于在空間的構成中加入風和云,這個世界因為充滿靜謐而驚人地深奧、因為壯麗而光輝燦爛。例如,對烽火臺的連續拍攝,作為長城系列的全體構思中的高潮部分,其中關于風云的連續拍攝則是為醞釀這一高潮部分內在沖擊力而準備的,因其中具備強烈的動感而顯得尤為精美,被視作華麗的樂章。將拍攝實景的構圖大大壓低,將天空翻涌的云壓倒性地占據畫面的五分之四,被夕陽映照的長城與山脈連為一體,宛如一條力量無窮的正在爬行的紅色巨龍的背,一片白色的薄云逆向而落,正好強化了動感的力度。這幅風云圖中,黑、白、紅三種顏色組合在一起,表現出高貴的風格,彰顯出震撼靈魂的威力。 “風云連續”的攝影作品,在第113-115張里,全部成功地通過運用色彩、明暗、虛實、形態、面積這幾個法則的相互對比,以純凈的紅色為主調,創造出體現長城延綿不絕的動感以及洋溢出的剛健的精神氣概。在第113張作品中,黑色的山脊凹陷處,火焰般的舌頭指向天空燃燒開去,在如煙霧一般厚重凌亂的銀灰色云層中,如蘭花寶石般放射著光輝,這就是嘈雜與寂靜的協奏曲,靈魂的充實與空虛交雜的不可思議的風景。讓人驚訝的是,烽火臺以黑色的斜線條的簡潔光影將畫面切開,遠處并列著三個烽火臺的姿態浮現而出。更加神秘的是,仿佛哪個烽火臺的出火口都噴射出燃燒不絕的熱氣,彩云與想象相碰觸,融入無盡的天空。“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唐代,王昌齡《從軍行七首》之四)。在今天的烽火臺,仍回蕩著歷史的悲歌。
長城的光影 光,對于現代的藝術家來說,是“人類五官中最能體驗到的強大劇烈的感知經驗”。陳長芬在他的長城系列作品的拍攝中,時而運用直接映射在物體上的強光的“到達攝影”手法,使得物體更加立體,時而運用在本體上映射出其他物體的影子,組合變換出奇妙的光影效果的“投映攝影”手法。運用強烈的光影對比度,簡潔的顏色,包裹吞噬所有的細節的同時,散發出“暗黑”的神秘魅力。陰影化為虛無的時候,仿佛給人一種站在深淵旁,進入墓穴般歷史正在復活的錯覺。用于穩固城墻的殘骸斷壁之間形成的長城的光影排列,猶如幽靈的黑影時隱時現。不拘泥于單純直覺的藝術家們,被人與人、人與自然拼搏而死的力量所震撼,甚至有一種自己也充滿了戰斗精神的錯覺。這時的長城,僅僅閃現出鋸形齒輪狀的殘骸一角,變彰顯出令天地畏懼,令鬼神哭泣的力量。加之天上的云,向著長城群涌而來,化作絲綢一般散亂在空中,帶來片刻的驚悚慌亂之后,留下茫茫白色一片,殘留著些許悸動。 長城的光影,有時候是過去的陰影與現在的投影在某個偶然的契機相互交織,再借助無意識的錯覺,衍生出“可見的瞬間”這一外表光怪陸離內里卻極其真實的神秘效果。在被照亮的背陰處,突然浮現看不清的人的身姿,那身姿孤獨、漂泊,貌似某位懷念已久的故人,而又無法確信。當你想要去捉住這一瞬間的時候,這夢境一般的世界卻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分崩離析的城門殘骸和滿是亂石的道路。諸如此類的背景和形象反復交錯造成的“可見的瞬間”與一種超現實主義繪畫所表達的荒唐無稽的審美經驗相似,呈現出一種奇妙的白日夢的幻覺。大小不一、明暗各異、長短不同的洞穴和微小凹陷的出現,在現在雕刻的種類里,呈現出多層次形態各異的構造之美,根據陳長芬的長城系列攝影作品中,由黑與白、疏與密、輕與重等等反復表現的抽象構成,如電子音樂般活力無窮地躍動著,迸發出單純的、滿溢力量感的節奏。那是與普通的元素相脫離,由表面現象發展到深刻體驗,向著更深層次的內心挖掘,被震撼的獨特情感而生的過程。這里,攝影家使用了達到震撼靈魂的大膽而又慎重的手法。康定斯基說過:“感覺敏銳的人,就像彈奏中的小提琴一樣,每當觸碰彈奏琴弦的時候,身體都會不自覺地隨之晃動……”,“在回聲中,開始與靈魂產生共鳴”。康定斯基是最早探索將繪畫轉變為單純的音樂的夢想家,也許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他去世后的半個世紀,一位中國農民的兒子出身的攝影家,在中國古老的建筑物長城之上,讓“被凝固的音樂”奔流而出,發現了那巨大的圓曲線韻律是自然的山川、廣闊的宇宙和大地、沙漠以及大海之間至今仍在共同流動的結果。這一發現,讓陳長芬猶如巴克斯一樣沉迷其中,在流動的音樂的波濤里沉淪、煩惱、狂喜,隨后立即發揮光與影、黑與白、疏與密、輕與重的要素,使用他腦海中的色彩、點、線、音符,開始奏出屬于陳長芬自己的交響曲。在這首曲子里,既有簡潔的直線運動、也有對角線或多角線等復雜形態的變化,以及鋸齒狀線條、波浪狀平行的直線、梯形線條、蛇狀彎曲的線條等等,無限反復地延伸展開。更甚者,從曲線、圓形的躍動感轉變達到形而上學的最高領域“道”的境界,在忘我沉思中像不可預知的遙遠世界探索而去。如果去一趟羅丹最愛的哥特式教堂,觀察教堂里陰影交錯變化的復雜,將會得出陳長芬從長城的光影中發現珍貴的景致這一結論。如果羅丹領悟到“一條永恒的線貫穿著整個宇宙,授予一切被創造物”這一狀態,那么陳長芬便抓住了藝術法則與自然法則的同一性,領會到亞洲人從古至今認為的“宇宙被一條線貫穿”這一感悟。在這一條貫穿線里,長城與世間萬物融為一體,光與影、黑與白自由自在地高度融合。建筑物本身的線、形、點、面構成要素,地處自然環境中延綿不斷的要塞之地,加之各種心理視覺差異,相互合奏,誕生出交織雄偉美妙的交響樂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