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的祭奠在探索長城的美學價值的過程中,陳長芬通過他的作品表達了一個新的觀點:長城并不是單純屬于中華民族的偉大建筑以及,更是一種精神文化現象,在歷史上不僅僅具有軍事方面的意義,同時具備在美學上用不可取代的藝術心理學的意義。 長城作為陳長芬攝影作品的一種文化現象,既屬于亞洲,也屬于西方,既包含中國的東西,也包含全人類的東西。的確,“那是安靜的、普遍的東西。”我們從長城身上,可以感受到與古埃及金字塔相似的安定、永恒不變的精神姿態。當你走近長城的城墻,注目墻壁上一排排的槍眼和層層列列的白色磚塊的時候,仿佛追憶起遙遠的古羅馬斗獸場的震撼場面。 最初,陳長芬呈現的是一個處于混沌、神秘、滿懷悲劇意味的長城的世界。那是一頭奇怪的野獸嗎?然而,巨大的風沙將它的身軀掩埋,它的頭部向上擰著,雙眼向這個世界投去最后的目光,滿含對生的渴望和對死的預感,好似從遙遠的古代,與死神持續格斗,最后不慎倒在風沙之中,宛若一尊高貴悲壯的化石。那是一頭巨象嗎?巨大的身軀被沙漠掩蓋,僵硬的、小得看不見。它圓圓的背部,粗糙的皮膚,每一條皺紋都凝縮著對生命的焦躁。這是聳立著的巨大的暗礁嗎?黑色的軀體,靜靜地佇立在灰色的大海之中,仿佛感受不到海浪陣陣劇烈的沖擊,簡直是一個頑固的精靈,那種倔強,盡管被細小的暗礁擊碎,流向遠方,隨后又有無數精靈的影子從海底的沙子里站立上來。 那是一具具白骨嗎?那是亡靈的宮殿群嗎?那是大自然白色墳墓的宮殿嗎?抑或是一條被切斷荒廢的古路?是一臺噴射火焰的戰車?是密密麻麻的無數死者的石碑?長城啊,你為后世篆刻的到底是怎樣的碑文? 此處,攝影家秉持其對歷史的嚴肅認識以及對悲劇的預感,明示了長城悲壯的性格。悲劇色彩越是濃厚強烈,長城的雄偉壯麗,以及它不被征服、豪放磊落的剛烈氣概越得到彰顯。陳長芬憑借他非凡的才能和充沛的精力,運用照片這一四方形的框架,組合、創造、擴大,在有限的畫面里將上下左右無限擴大,拍攝出千變萬化的情景。 時而天地翻覆、風云怒吼,時而大地傾斜、波濤拍岸,時而洪水泛濫、地動山搖,搖晃著巨大長城的根基;時而一片白云漂浮在美麗的天空中,一個人默然地眺望著橫亙在這天空下古老的道路,那一瞬間,連空氣都突然凝固了。兩側是相互縈繞的山谷,霧中的山脈若隱若現,那大理石一般厚重的身軀,斜跨在黑色的夜幕里。此處大膽的運用了無限的黑色,喚起送葬儀仗隊悲哀場景的追憶。這是在目睹和經歷過人生悲劇的人才具有的情感基礎上創作想象出來的,攝影家心中的憂郁和被恢復的滿身鼓舞交織成一首送葬曲,哀悼巨人般的中華民族的雄偉靈魂,好似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永無止盡地將休眠的巨石搬運而上的歷史一樣,重新發現人生。 他在泛濫翻滾的海水中,聽到了重金屬般強烈的悲鳴聲。長城啊,你不愧是活在“永遠創造自己,永遠毀滅自己的巴克斯的世界里”嗎?即便美學家如黑格爾那樣執迷,如尼采那樣激進,也難以完全明了地解開長城的美學之謎。 “炎熱的夏日,我的相機中浮現的卻是古代老百姓、工匠和士兵們背著砂石,在如血一般的紅葉紛紛掉落、大雪寒風中一個個倒在長城磚瓦上的身影的景象,那個時刻,我感覺自己站立在一堆白骨之中。春天的時候,長城墻內外盛開著白色的杏花,我以之為拍攝對象,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對修建長城的人的饋贈。” 在陳長芬的自敘里,他說到其中對長城祭奠的一系列照片中,并不是夢想和幻境,而是對真實歷史的藝術升華的表述,那一群群純白色的秋菊,必定是用修筑長城的人們的血與汗澆灌而成的,它們緊挨著長城,與長城共同綻放,如歷史悠久并將永遠持續下去的一年一次的祭禮,是大自然為那些人們做的花圈。
長城的靈魂 毫不夸張地說,在今日的中國,陳長芬是一位大膽地、成功地創造出抽象美的藝術家。何為抽象美?從康定斯基最早的理論上可以得到明確的答案,他說,必須遠離現實,即追求“偉大的抽象”。陳長芬在實踐其藝術的基礎上,嘗試脫離實際的自然現實,再回歸其中,因此,他的作品既結合有重視抽象主義的意味又有強調寫實主義的現實精神,非常巧妙地融合,迸發出強烈的藝術情感。 從宏觀到微觀,從具象到抽象,這種角度的變換,震驚著觀者。就像被我們身邊不知道何方來的神靈追趕著那樣,時而俯視時而仰望、時而飛舞時而遠離,在我們不知覺地靜觀中被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潛入盤旋著。當你面向長城的墻壁,觀察一塊塊磚瓦,一條條接縫,一塊塊裂痕的時候,歷史啊,你在經年累月的探索中,被多少黑暗吞噬過?那沒有靈魂的黑暗的實體,改變了長城形態的線條,在這線條里,展現了超越實體形象的豐富節奏的姿態。在黑暗中飛出的紅色線條,是抑揚和休止的筆調?是舞動的絲帶還是跳躍的音符?還是中華民族的血管或混合著血與火的歷史?我不明白,所有的都是正確的,卻又是錯誤的。攝影家陳長芬說過這樣一句話:“在我的眼里,大自然里的山脈、河流、森林、湖泊,以及對生命的韻律,都具備一種如現代音樂一樣的單純性和抽象性”。的確,接近這樣的現實,有脫離現實的做法,深入觀察了自然而又超越自然的這種單純性和抽象性,為人們提供了豐富的巨大的審美空間——想象的空間、思考的空間以及創造樂趣的空間。這里隱含的是,長城的精神和靈魂,長城過去譜寫的、今后繼續譜寫的關于人類過去現在將來的悲壯而偉大的宇宙精神,以及全人類共通的已知和未知的心。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歐洲近代史上最著名的考古學家謝里曼冒著生命的危險,緊閉雙眼,翻越寬闊的的低谷和狹窄的山路,在山峰要塞的頂端眺望北京平原,甚至能到眺望到罕見的山峰峭壁的全景,他驚嘆著如此贊嘆長城:“這對我來說,好像諾亞方舟的洪水中巨人族的神話真的存在一般”,“這是人類用雙手創造的最奇妙最偉大的作品”。他更是將在世界各地見過的壯麗景觀與長城相比較,“我至今見過爪哇島的火山頂峰,加利福尼亞的內華達山脈頂端,印度的喜馬拉雅山脈,南美洲的高原等壯麗宏大的風景,即便如此,這些都無法與我面前這一幅美麗宏偉的畫作相比。” “我被震驚的同時,心中一顫,不禁發出喜悅的叫喊聲,能夠一眼看見如此多的世界奇跡,簡直難以置信!”同時,謝里曼也為中國的衰敗和墮落而惋嘆——這是中華大國深陷頹廢的深淵以及道德墮落的狀況。他更是大聲的控訴:“長城在無聲地抗議”(謝里曼《我的長城之旅》1863年)。 現在,人類的歷史已經來到了本世紀的八十年代,距離謝里曼登上險要的長城也過去了一百三十年。現在的中國已經不是一百年前的中國了,世界也與一百年前的世界完全不同。在人類的意識里,地球和宇宙并沒有明確的時代劃分,中國早已翻開歷史新的一頁,今后將開創更加輝煌的篇章。 長城的美,過去是從自身誕生獨立而來的。經歷過舊時代歷史的“偉大的城墻”,在今天成為疏通現代亞洲國家和人類的心的“偉大的城墻”,是中國人民共同的心愿。這份崇高的心愿,在陳長芬謳歌長城靈魂的作品系列里,令人感動而強烈地表現了出來,反映出中國美學思想中的狄俄尼索斯般精神熱烈地深入到宇宙的現象,以及阿波羅精神安靜地鑒定這個世界的精致。 經歷過艱難的道路、在不幸運而動蕩的半生中變得成熟起來的攝影家陳長芬,深藏起他理性的感知和思考的熱情,取而代之用大自然里存在的絕世奇觀來表達這種雄壯的精神。在群山峻嶺的山脈中連綿不斷的斷崖絕壁中誕生的長城,蘊含著他對民族精神最深刻的思索,并且身處這個險峻的世界,也會不自覺地思考玩味自我冒險的樂趣。 倚靠著長城生長的古老松樹,姿態特別得就像伸出巨大的手臂舞蹈一樣一層層伸展開去,就連向外擴展的枝杈,也毫無保留地洋溢著戰勝痛苦和災難的自豪的勝利之感。將自身輝煌而充滿詩性的情感,微笑著展示給人類,共同詔示豐富充實而悲壯的這一宇宙。這是陳長芬尤其要告知我們的。 穿過長城狹窄的路,凝視晝夜靜謐地更替,這個宇宙,有多少真實、明晰,有多少讓人迷惑的不可思議,有多少與我們相近的東西?隱去高聳險要的山峰、峽谷和溪流、荒蕪人煙的原野和沙漠之后,我們看到的,是無數星座飛一般告訴旋轉的光輝,漸漸展現在眼前的是生生不息的宇宙,和滿載生命、滿載運動、滿載音樂的靈魂的世界。 (中央美術學院美術系教授)
再次感謝中國攝影在線總編陳丹對《長城——文明的回廊》一書前言的翻譯。 購買畫冊請掃碼加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