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評論家鮑昆一直以來都以犀利的批評風格被大家所熟悉,也正是因為他的獨特見解以及他的直言不諱深受大家的喜愛。因此我們全球攝影網特意采訪了鮑昆,下面我們一起聽他來講述一下中國攝影中出現的種種問題。 記者:現在很多人都模仿、追捧大師作品,對這您是怎么看待的? 鮑昆:首先我想糾正一下“大師”這一說法。對于“大師”這種叫法我一直就非常反感,因為在攝影里面根本沒有什么大師。這些名稱的獲得皆有其原因。送予這種概念的人都是出于利益需要,例如博物館體制,畫廊體制等。他們把你封為大師后你的作品和他們的門票就會好賣。當那些“大師”的作品受到追捧后,許多初入藝術這個行當的人便會拋棄自己的理念,盲目地追求那些所謂的“大師”風格,這對他們百害而無一利。比如布列松這個人被稱為大師,許多人都模仿他的風格。其實布列松相比較于當時法國那些和他同期的攝影師,他的作品并不是最好的。可是人們就是相信這些“大師”的稱號勝過自己的眼睛,盲目地膜拜。 只有在手藝硬功夫上有大師,像畫家是需要練出來的。但是對于攝影,尤其是現在的攝影,已經根本不用有功夫了,買個相機要什么效果有什么效果,后期也是電腦上要什么有什么,攝影師要干的越來越少了,就剩下玩腦子、玩錢、玩資源,所以沒有“大師”這個說法。大師的說法會對很多初學者造成特別糟糕的誤導。 記者:作為評論家和批評家您覺得在中國的國情下,應該怎樣把握批評這個“度”? 鮑昆:若要批評效果,就要找準時機,如果時機不合適,你所做的批評價值和效果就會降低。我習慣于對一些不正常的現象開始的時候隱而不發,等它繼續發展,直到它發展到了走不下去,有些人開始對它有警覺的時候才會發表評論,我覺得那個時候才能取得效果,凸顯批評的價值。即使這樣,在中國想求得批評效果也是很難的,因為咱們根本就不是一個喜歡相互批評的文化。大家習慣的是表面上你好我好,然后動心眼玩陰的處世智慧,不習慣更有效率的批評文化。所以我們活得很累,成本很高。 有些人認為我在左右著中國攝影的方向,這個說法有點太夸張了。我覺得我頂多算是進行了撥亂反正的批評。但效果怎樣?我一點也不樂觀,只是感覺到招了很多人恨,認為我在砸人家飯碗,擋人道兒。反正我覺得攝影出現了錯誤的傾向時,我就會發聲。因為看著那些虛假的忽悠和蒙人的騙術不舒服。近年來我寫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少了,我覺得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盡量幫助年輕一代的批評家,希望批評的風氣蔚然成風,讓文化呈現出健康的發展趨勢。 記者:隨著攝影設備的不斷更新,您認為攝影人應該如何適應這個時代的發展? 鮑昆:其實在我看來不要用“適應”這個詞,太僵死化。不如將這個變化當作增加你對社會表達的渠道。你如果想“說話”,想適應這個社會,就不要拘泥在攝影設備,應該采用各種各樣的其它方式。比如近幾年來,我一直在推動一件事兒。我覺得現在的攝影展覽太單調,我們老是把照片往墻上一掛就得啦。我們應該嘗試把音樂、裝置、視頻、行為等其它藝術方式引進來,增加觀念的表達,強化傳播效果。 我認為攝影可以充當人的眼睛,是幫助他們思考社會的一個工具,在今天如果你是攝影愛好者那么繼續玩你的攝影就行了,如果你想做從影像出發的藝術家,你可以融進音樂等多媒體方式呈現,這些都可以。最關鍵的是你的作品要讓人家明白你要表達的意思。 記者:現在各大院校對于藝術評論方面的專門教育很少,您覺得國內藝術評論的教育應該如何發展? 鮑昆:這是一個極其糟糕的現象。前不久我曾與紐約帕森斯設計學院攝影系的主任杰姆沃爾談過這個問題。杰姆沃爾說他們的本科學生整個四年中有1/3的時間在寫作、讀書。我問大約讀多少本?他想了想說四年中學生必讀的是60本書,其實還不止,60本書幾乎是學校死規定。實際上各個任課老師還會根據他的教學提出另外的閱讀要求,總量在100本以上。 對比之下,中國攝影院校教的課程都能氣死你,幾乎除了寫自傳之外沒有寫作了,更談不上教師給學生開書單延展閱讀。教學大都是以光圈、曝光、速度、PS等基礎性的技術知識教授為主,學生們的課外閱讀量都很少。特別是老師們都在講構圖,其實構圖這個東西特別討厭,把學生都給弄成了模式化。導致現在許多學生的作品基本看不出什么價值觀,僅僅是一些技術的羅列和模仿。我覺得對學生應該多教一些文學、政治學、經濟學、文化歷史學等學科和藝術史的知識,只有在這些都掌握了的基礎上,學生們的作品才會有深刻的涵義,攝影才能真正地幫他們的思想說話。 記者:您覺得國外的攝影師是怎樣看待中國國內攝影師的? 鮑昆:其實很少有人直接談這個話題。正巧,去平遙那天是剛從韓國回來,剛剛參加完韓國大丘雙年展。在大丘雙年展我跟那些外國的攝影師交流過,他們認為中國的攝影師隊伍很龐大,干什么的都有,因此顯得整個中國攝影很熱鬧。不過很少聽到他們對中國攝影具體的評價。他們對中國攝影并不特別了解,即使有關注,也屬于獵奇心態。熟悉點的,也是從市場信息角度上了解的,知道某某很紅,而不是從文化藝術上。在這點上有些搞笑,外國人經常對中國攝影人那么了解他們感到驚奇。這是一個悲催的后殖民話題,和俺們沒什么自信有關。 記者:世界上價值最高的攝影作品是《萊茵河2》,拍賣價格達到400多萬美元。相比之下國內攝影作品收藏市場卻一直發展不起來,您認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鮑昆:中國人因為過去窮,只崇拜物質性的東西,是不愿意花錢買精神產品的。即使有一些富裕的人購買藝術品,他們也是從傳統藝術收藏走來的,不太認照片。影像作品不太進入中國收藏界。他們永遠有一個疑問,照片這個東西沒有唯一性,我能收嗎?任何傳統的畫作都具備天然的唯一性,我畫第二筆的時候有可能就走形了,畫是有獨一性的。收藏繪畫是安全的,但照片天生就是可復制的,而且像版畫一樣有版次,數量多,因此很難賣上高價錢。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外國人的介入,中國藝術品收藏的啟動主要是外國人干的,在這一點上我們應該感謝他們讓我們有了藝術市場的意識。然而許多的中國藝術家僅是他們資本運營中的籌碼,是他們資本操作的資源。這些年來他們低買高出的操作,已經讓我們看出了他們的路數。 不過中國藝術家也有自己的問題,就是沒有基本的貨幣體系常識,總是不切實際地放大自己的欲望。所以國際貨幣體系中兌換率的問題也在一定程度上阻撓了國內藝術品市場的發展。比如歐洲人花1千歐元來購買一幅中國藝術家作品,1千歐元兌換成人民幣就是近萬元。中國藝術家往往因為這個兌換率制造的價格就開始給自己定價了,認為自己的作品價格已經是萬元的單位。但是他們不明白,對于歐洲人來說1千歐元僅相當于他們一年收入的1/20或者1/30,但在中國1萬元人民幣卻是一個大數目了。中國的藝術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在國內,作品價格張嘴就要上萬元,并不能符合中國的國情。要意識到,搗亂的是存在不同的貨幣體系,在法、德每月掙3000歐元和在中國每月掙3000人民幣在各自的體系內都是正常的。所以你不能拿兌換率造成的匯差來給自己定價,否則你就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不看清這點,結果就是外國人偶然給你定了價,但又不常買,而這個偶然價格在國內又沒有人買,于是自己把自己弄死了。因此中國藝術家如果沒有徹底進入國際市場,那么不如放下身價,好好經營國內的市場,讓自己的價格“落地”,讓自己的同胞買得起。這樣才會有一個有希望的未來,因為未來的真正市場是在中國。所以,中國藝術家應該不斷地畫,不斷地拍,本本份份計劃自己的投入產出,把自己的藝術生產當成一個正常的職業。有賣有買,中國的攝影作品收藏市場自然會發展起來。也應該看到,攝影作品市場雖然艱難,但這些年還是在慢慢發育中,每年的交易額總量都在增長,只是有些緩慢罷了。隨著我們社會越來越富裕,對于文化產品的關注度是會越來越大的,影像作品的市場前景還是樂觀的。 記者:“私攝影”現象曾風靡一時,您覺得是什么原因導致了這一現象? 鮑昆:“私攝影”這個話題在前幾年討論得十分熱鬧。但它僅是一個舶來的概念。這種體裁的攝影,最早起源于美國的南•戈爾丁,1986年她的《性依賴的敘事曲》開啟了這種攝影類型。那時候美國正處于高峰年代,經濟十分繁榮,很多年輕人可以不工作了,文化開始全面向后現代轉型。美國青年人彈吉他、搖滾、吸毒……,這時候南•戈爾丁的作品就出來了,反映了那個時代文化狀態。但在我看來她并不能稱為嚴格意義上的攝影家。另一個案例,是這些年被美國和臺灣印刷商們捧起來的日本的荒木經惟,他專門拍攝暴露的女性。其實荒木經惟在日本并不完全受歡迎。他更多是一個商業現象,是出版經營集團為了獲得利益,將他色情傾向嚴重的作品打上了“藝術品”的合法性標簽,提供給男性社會消費。 然而無論是南•戈爾丁還是荒木經惟,他們的攝影還是有真實反映社會現象的一面,也能映射出他們存在的社會歷史與現實。但是“私攝影”這個概念移植到中國來后,仔細看就顯得“文不對題”了。許多初學攝影的青少年對作品的辨別力低,覺得只要是外國來的就要模仿,于是也跟著亂扯淡。還有一些人為了給自己的混亂生活找理由,也使勁地忽悠這種攝影。在這些碎片化的影像中,你除了能讀到攝影者混亂的意識外,再也讀不出有什么更為深厚的意味。現在的年輕攝影人根本不考慮照片和任何視覺的選擇都是各種復雜原因的集成,只進行簡單的模仿,只會讓自己永遠童稚化。“私攝影”嚴重影響了正在讀書的攝影學生,導致他們進一步脫離社會意識。中國現在的高等藝術教育主要教授的都是技術,教育嚴重缺乏人文價值。學生們的社會意識和人生觀、價值觀還未發育完全,面對現實世界沒有分辨能力。我們并不反對攝影對生活全視角化,也不會武斷地干涉每個人的私生活,但是反對一些有話語權的人在沒有是非前提的提示下,一味地沒原則地倡導和美學化“私攝影”。 |